尸潮、咒灵、遗响,以及无数根在虚空中紧绷颤动的因果线,在砸落的暴雨中被搅成巨大的线团,整座东京沦为一片泥泞。
碎裂的沥青路面上积水发黑,混杂着从地下翻涌上来的陈年血腥气。黑色的雨水每一次落地的碎响,都像无数亡魂在耳边窃语。
虎杖悠仁站在原地,呼吸在这一刻停滞,肺部拒绝吸入满溢着死气的空气。
浅色西装,缠绕咒符的钝刀。眼前的七海建人肩膀微微沉着,脊背习惯性地挺直,站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遗响七海安静地望着他,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狂暴或者混乱的死气,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稳定。
“别再往前了。”声音低沉,语气平稳,试图将虎杖拦在崩坏的战场之外。
暴雨顺着男人侧脸滑落,砸在西装挺阔的垫肩上,随即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落进地面的泥水里。
漫过眉骨的雨水让眼前的视线发虚,虎杖张了张嘴,试图喊出那个在无数个噩梦里出现过的名字,声带无声震动几下,喉咙发痛得像被灌满了冷却的铅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片形态扭曲的遗响踩着同类的头颅和残肢,后方暗红色的尸潮暴动。干枯的手臂在半空中挥舞,指尖在空气中抓挠出刺耳的破空声,黑压压地朝着核心位置的神代澪扑去。
一刀斩断不远处咒灵的脖颈,伏黑惠转头看见呆立的虎杖。他额角青筋暴起,扯开嗓子发出一声暴吼:“虎杖!!!”
密密麻麻的虫足踩碎断裂钢筋,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黑色的阴影从地缝里不断蠕动爬出,大批没有人形的咒灵从后方扑向虎杖。
它们由无数张嘴和眼球拼凑出畸形躯干,腐臭的口器在暴雨里张开,里面排满细密如倒钩的尖牙,涎水混着雨水滴落,将地面腐蚀出丝丝白烟。
散发着恶臭的阴影将虎杖整个人笼罩,最前方的咒灵已经扑到眼前。虎杖站在原地,视线锁在遗响七海身上。
遗响七海在这一瞬间转过身,没有任何迟疑,手中钝刀精准划过一道弧线,直奔咒灵的头颅而去。
没有碰撞的声音,没有咒力的炸裂。扑来的咒灵连同狂暴咒力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那把钝刀和七海的身体在黑色的潮水里微微晃动一下,便被丑陋的怪物透体而过。
空气凝固,虎杖瞳孔骤缩。
利齿即将撕开喉咙,遗响七海低喝:“悠仁。”
声音不重,大半被漫天雨声掩盖,却凭着股果断与威严,把虎杖从失神深渊里拽了回来。
怪物冰冷的皮肤已经贴到面颊,虎杖身体一震,本能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
漆黑的火花在暴雨中疯狂炸开,贯穿了扑到眼前的咒灵。怪物的胸腔在这一拳下寸寸崩裂,污血和碎肉混着被气浪撕碎的暴雨炸散,化作一圈圈激荡开来的白色气浪。
虎杖剧烈喘息,拳头上残留着黑闪过后的焦灼余温,大滴的泥水顺着发尖砸落。
暴雨穿过微光透明的身体,砸在焦黑的地面上。遗响七海站在黑闪炸开的空洞中心,护目镜后的目光在虎杖那双满是血丝、重新聚焦的眼睛上停留了很久。
“你已经不是需要别人提醒的小孩了。”遗响七海的声音依旧平静。
虎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眼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他咬着牙,用近乎哀求的低音朝前低吼:
“别说了……”
“不要再说了……”
遗响七海沉默片刻,总是紧绷着的脸上很轻地笑了一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耳边全是那阵让人心安的沉稳呼吸,逼得钉崎整个人动弹不得,五指死死勒住铁锤柄,“……开什么玩笑。”
没有咒灵的腥臭,没有畸形的暴虐。眼前的男人,一举一动都踩在她和虎杖的记忆深处。
这就是七海建人。
伏黑第一个抬起头,满额的雨水顺着睫毛混进眼眶,视线牢牢锁在遗响七海身上。
“虎杖。”吐出的字眼冷得像冰。“他在同步。”
天地间只剩沉闷的雨声,遗响七海转过视线,目光平静地与伏黑对视。
“放任下去。”伏黑死死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真正的七海先生会被彻底覆盖。”
虎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彻底砸碎了节奏。
远处的七海建人猛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摇晃,整个人险些跪倒在泥水里。同步率开始暴涨,淡金色的光芒在他皮肤表面凝结成了实质的丝线。
灰原雄一把扶住七海的肩膀,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一片滚烫,脸色变了:“七海?!坚持住!别被那些东西吞进去!”
战场中央,遗响七海重新抬起头,暴雨顺着侧脸不断滑落,让他的轮廓在金色的微光中显得愈发模糊。
“伏黑说得没错。”他看着虎杖,“继续同步下去,我会变成真正的七海建人。”
空气安静下来,周围尸潮的咆哮在虎杖的耳中退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虎杖收拢拳头,指甲深深刺进掌心的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和雨水融为一体。
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数米的深坑,建筑物的残骸漫天飞溅。黑沐死庞大的甲壳躯体砸穿地面,无数条布满倒刺、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虫足在废墟上疯狂扩张。
下一秒,漆黑的虫足贯穿暴雨,带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指侧方的钉崎野蔷薇。
“钉崎!!”
虎杖的脸色变了,双腿发力想要冲过去。黑沐死的速度在视野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等他喊出名字的时候,虫足已经到了钉崎的侧面。
强烈的压迫迎面轰来,钉崎转头,手里的铁锤甚至来不及架起防御。
眼见虫足贯穿暴雨,遗响七海站在原地,本能伸手去拦,指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过去。
风雨的声音在这一瞬彻底断绝。
狂暴的咒力从侧面撕裂涌动的尸潮,一道雪亮的刀芒在黑夜中亮起,其上附着的咒力近乎化作实质的白色火焰。
漆黑的虫足被硬生生斩断,断裂处喷涌出大量墨绿色的甲壳与腐臭□□,在半空中轰然炸开。
乙骨忧太踩碎一具焦黑的废墟,稳稳落进战场中央。黑发被暴雨淋得湿透,贴在额前,他长刀压低,刀尖斜斜指向地面,血迹在落地的瞬间就被暴雨冲刷干净。
纯白色的巨大过咒怨灵,在他身后虚空中显现。庞大的身躯遮挡了天空中落下的暴雨,无数条由咒力凝聚的手臂在空中疯狂挥舞。
黑沐死失去一条虫足,庞大的身体痛得剧烈颤抖,复眼盯着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发出刺耳的尖啸,四周暗处无数隐匿的小型虫群随着叫声同时扑向乙骨。
乙骨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唤道:“里香!”
暴走的咒力掀翻整片地面,里香发出尖锐的咆哮,双爪探出,一把将扑上来的虫群连同空气一起撕碎。
乙骨挥刀暴冲,身形在废墟间拉出一道笔直的白线,雪亮的刀锋沿着黑沐死残存的虫足一路逆斩而上。
黑色的甲壳在刀锋下接连炸裂,空气里爆开密密麻麻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在黑夜与暴雨中不断闪烁。
“离她远一点。”
乙骨声音很轻,却裹着成倍的冷意。
虎杖剧烈喘息,视线锁在最前线和特级咒灵正面厮杀的背影上。
遗响七海看着前方。乙骨忧太刀光大盛,一个人便挡住了整片暴雨;身侧的虎杖悠仁满脸是血,正裹着一身怒吼和咒力死命往前冲。
暴雨不断穿过透明的身体,遗响七海注视着这群少年,低低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他轻声自语。
虎杖抬头,视线牢牢扣在他身上。
遗响七海低头,伸出快要看不见轮廓的双眼,重新理正有些歪斜的领带,随后将双手插进西装裤袋。
“已经不需要我了。”
远处的伏黑惠脸色骤变,眼睁睁看着遗响七海的同步率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