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暴雨仍在东京上空倾盆砸落。
脚下是一片漆黑的地铁轨道,两侧钢铁壁垒在重压下发出扭曲声,整座城市的重量正朝这里倾压过来。
众人护送神代澪撤离地下,路线阒静无声,只剩急促的脚步声与踏碎积水的声响,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致。
爬上平面的瞬间,所有人硬生生刹住脚步。
整个东京已经彻底变了。
大片地铁入口被地下涌出的因果线撑得爆裂开来,淡金色的规则纹路沿着残破的马路一路蛛网般蔓延,宛如地下的血管彻底翻出了地表,在暴雨中幽幽蠕动。
街道从中横向断裂,柏油路面翻卷起脆弱的内里;高楼大厦相互倾斜靠拢,钢筋水泥在暴雨中相互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
地底最深处的东西,正顺着纹路的翻涌一起爬上来。
轻微的碎裂声踩在所有人神经末梢上,一只隐见腐烂指骨的手率先扣住柏油路面边缘,指甲死死抠进石缝,拖拽出一条混着泥水的暗色痕迹。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残破身影从深不见底的漆黑裂口里缓慢爬出,整座城市的地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场。
爬上地表的一秒,那些焦黑残缺的身影、五官被剥离如白纸的轮廓,全部动作迟缓地在泥水里爬行。
无数颗头颅、空洞的眼眶,同时死死钉向同一个方向。
——神代澪。
沙哑、粗粝、带着黏糊水汽的低语混在暴雨和雷鸣里,成百上千倍地叠加,自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神代大人……”
“请看看我……”
“求您……让我想起来……”
“好冷……不要丢下我……”
声音越来越多,由最初的微弱呢喃演变成潮水般的癫狂呼唤。
名字、死因、身为术师的骄傲,全部在退化的记忆里剥离。它们在坍塌的自我边缘挣扎,眼前这个少女,是它们坠入虚无前,唯一还能抓住的东西。
亡魂顺着冰冷的铁轨重新爬回人间,向唯一记得它们的人,发出最后的乞怜。
空气冷得刺骨。
神代澪留在原地,沉重的黑色长发早已被暴雨打湿,湿冷地贴在颊侧。她垂下眼帘,安静望着那些向她蠕动、伸手、哭喊的遗响,很久没有移开视线。
虎杖站在她的斜前方,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他身上的咒力在不自觉地外溢,拳头一点点收紧。
迎着暴雨仰起的脸上全是挣扎,它们在泥水里哀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去抓握那些正在化为飞灰的记忆。
虎杖看着它们,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这些存在正在一点点忘记自己,却还在本能地朝神代澪爬过来。
黑暗更深处,死寂被彻底撕裂。
空气中充斥着腐臭与潮湿的黏腻,混着腥甜,死死捂住每个人的口鼻。
起初只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很快便连成一片,像数不清的虫群在地底互相踩踏着前进。
神代澪抬起眼,视线所及的轨道尽头,翻涌的黑潮正顺着皲裂的墙壁与天花板疯狂蔓延。长满脓包的复眼、畸形扭曲的肢体在黑暗中层层堆叠。
无法计数的低级咒灵如同嗅到腐肉气味的蝇虫,朝着因果海聚集。它们踩着同类的尸水,在爬行中彼此吞噬、互相撕咬,发疯般直接扑向那些毫无防备的残破遗响。
腐烂的肢体被硬生生咬断,淡金色因果线被那些口器硬生生咬断,拖进漆黑腹腔。
遗响悲鸣,咒灵咀嚼,整座地下站台正加速朝地狱坍塌。
断裂的手指浸泡在污水里,那些被撕碎的遗响还在朝神代澪伸手,空洞的喉咙不断发出破碎低鸣:“……神代大人……”
神代澪站在原地,瞳孔猝然缩紧。
“……哈。”鹿紫云一忽然笑了,瞳孔一点点亮起,电光在眼底绞紧,“这才像话。”
刺目的雷光瞬间炸穿整条漆黑轨道,鹿紫云一踩碎地面暴冲进尸潮中央,狂暴的电流顺着没过脚踝的积水疯狂扩散。
雷暴所过之处,大量遗响与咒灵同时在刺耳的轰鸣中炸裂,血肉、碎骨、粘稠的残秽被整个掀上半空,又接连砸回泥水。
“哈哈哈哈——!!”
鹿紫云一站在肆虐的电芒中央,侧脸沾满焦黑的血迹:“终于有点意思了!!”
污血溅上面颊,神代澪额角青筋一跳:“鹿紫云一!!”
“它们先扑上来的。”鹿紫云一反手一掌,狂暴的雷击瞬间将一只扑到眼前的巨大咒灵轰成焦黑的碎末。他甩了甩手,眼底狂热更甚,“况且,现在更好玩了。
刺目的雷光逆流而上,再次暴涨。倾斜交错的高楼大厦在雷光中猛烈震颤,大片钢筋水泥裹挟着恶臭烟尘,在刺耳的崩塌声中轰然砸落,整片柏油路面瞬间崩裂塌陷。
巨大的黑色甲壳覆盖全身,折射着妖异的光泽。无数条带着倒刺的粗壮虫足在泥水里疯狂蠕动,在水泥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
特级咒灵,黑沐死。
落地的一瞬间,周遭原本喧闹癫狂的低级咒灵如同感知到了上位天敌,全部发疯般朝四处逃窜。
黑沐死缓缓转动那颗生满复眼的头颅,长着利齿的口器里不断滴落下腐蚀性的黏液,将脚下的积水烫得滋滋作响。
“恶心死了。”
真希死死皱紧眉,一把握紧了手中的游云。
暴雨撕裂东京地表,残秽与咒力在夜色里疯狂翻涌。
五条悟撞碎扑来的低级咒灵群,十几只复眼咒灵在咒力中同时炸开,污血混着雨水洒满高空。
在那漫天残秽深处,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
赫的斥力瞬间绞碎一头蛛形特级咒灵,暴雨、残秽、术式轰鸣同时灌进六眼,在那庞大的信息洪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慢浮上来:
“原来现在的你,还没习惯啊。”
声音很轻,重叠在耳畔,是另一个自己站在死亡之后平静回望。
五条悟反手砸碎一具遗响的头颅,冰冷触感顺着指节一路窜进神经,六眼捕捉到的不再只是战局,还有“结束”。
身体一寸寸卸去重压,连神经都慢慢安静下去。彷佛只要在这里停步,一切都会结束。
五条悟的呼吸乱了一瞬,他拳锋依旧精准,咒力接连撕碎扑上来的咒灵,可每一次调动术式,那种“结束”的感觉都会变得更清晰一点。
“活着果然很累吧。”遗响五条悟低低笑了。
两道身影在暴雨里不断交错,五条悟每一次闪身,遗响都会像影子一样重新跟上。
另一侧的大地疯狂颠簸,夏油杰脸色苍白,数十只庞大咒灵同时扑进尸潮,将那些试图靠近神代澪的遗响死死压进泥水。
“噗嗤!!”
生满利齿的咒灵一口咬断数具遗响,污血猛地溅了夏油杰满身。他持续释放着更多的咒灵,前仆后继填进缺口。
遗响夏油杰正站在尸潮中央,袈裟被暴雨彻底浸透。他一步一步朝前走,每靠近一步,夏油杰胃里那股熟悉的恶心就翻涌一次。
咽喉像被腐烂的抹布死死堵住,满嘴都是当年吞下咒灵球时残留的恶臭。
“杰。”声音穿过暴雨与咒灵的咆哮。
夏油杰挥手驱使特级咒灵撕开尸潮,指尖却开始发颤。那些早该被压进记忆深处的东西,正顺着咒力一点点爬回来。
“你真的觉得……你和我是不同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