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他抬眼沿着官道望去,见远处黄尘四起,紧接着地面也震动起来。
这动静霍牧渊再熟悉不过了,是数千匹战马一同奔跑才能制造出的。
“怎么回事?!你和郝欲春带兵来截我,李章正便必须留在两江大营!”霍牧渊急促道。
钟煜这次连看都不再看他一眼,好像多看一眼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似的。
一眨眼的时间那黄尘便扬到了面前,霍牧渊提剑戒备,直到看清了来人。
“霍将军,我猜你把我忘了,是不是?”
纪殊人在马上,笑嘻嘻地居高临下看着霍牧渊。
后面的兵马都跟着停下,尘埃逐渐散尽,霍牧渊看见纪殊身后至少有两千人。
“你……你们算计好的。”霍牧渊眼中充满了怨毒与愤恨,死死盯着纪殊。
“哎,”纪殊叹息道,“霍将军别光瞪我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受吩咐带人来瞧一瞧而已,你说是吧,誉王殿下?”
钟煜看纪殊一眼,没答话。他信中让纪殊六月十四午时到川南大道截霍牧渊,细说了时间地点人数,就是没说缘由,让霍牧渊带兵支援水川郡的事也不曾向纪殊透露过,想来这人又不乐意了。
“哎?!哎!”纪殊在马背上冲钟煜喊,“怎么不理我!我好没面子的!”
钟煜递过去一个无奈的眼神,纪殊跟他对视,冲他吐了吐舌头,又转向霍牧渊问:“霍将军,还打吗?”
霍牧渊额角青筋直跳。还打吗?这怎么打!四千对两千,他带的人不久前还刚打过一场,这怎么打?!
钟煜:“两江大营副将霍牧渊与两江总督巩向荣勾结叛军,意图谋反。”
霍牧渊身后一片哗然,纷纷说“怎么可能”“真的吗”“霍将军不会的”。
郝欲春暴躁地吼道:“吵什么吵?!”
他一嗓子震住了吵吵嚷嚷的众人,钟煜才接着说:“带走吧。”
章弘带人去绑霍牧渊,起初有几个上来反抗的,都被纪殊眼疾手快地射穿了。不管信还是不信,后面的人都老实了。
霍牧渊知道反抗是徒劳的,遂顺从着被五花大绑了。可他身体老实,嘴上不老实,厉声问道:“你把巩大人怎么了?!”
钟煜给他一个后脑勺:“他自有他的去处。”
江北大营的大牢里,黑暗,阴湿。南方雨季独有的湿气弥漫在每一个牢房里,巩向荣一身囚衣,头发胡乱的散着,双手双脚被锁链扣在木板床边,看上去与寻常官府牢里杀人放火的囚犯没什么两样。
就在叛军从水川郡撤退的那个下午,秦周行带兵包围了距江北大营二十多公里的巩府。
巩向荣的私兵比秦周行想象得还要多些,他带着两千官军,历经一番苦战,最终擒获巩向荣一家老小四口人——巩向荣、巩向荣的妻子和一双儿女。
江北大营没有最直接处置他们的权力,在此处只是暂时关押,钟煜已经写了文书给京城,那边下诏书很快,让钟煜彻查巩府账本等,并押送巩向荣一家四口到京城问审。
诏书里特地说了,要誉王亲自押送犯人回京。
钟煜看了不禁觉得好笑,承宁帝上一年还迫不及待地把他赶走,如今又好像生怕他赖着不回京似的。
以己度人,钟煜心想。
与叛军勾结的应当只有霍牧渊与巩向荣两个,打仗上是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钟煜可以放心的走。
那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钟煜看着两江大营里一顶帐子,有点头疼。
自从那日捉拿了霍牧渊,纪殊便没跟他讲过话。
钟煜本来没什么所谓的,但从纪殊的眼神里,钟煜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好像辜负了别人的一片心意。
这种感觉很陌生,十二年来钟煜从没有辜负过旁人什么心意……准确的说,钟煜从没从旁人那里得到过什么心意。这种感觉又很奇妙,纪殊的各种情绪都太直白了,生气就是生气,责备就是责备,从不拐弯抹角,说不跟你讲话就不跟你讲话,连个台阶都不给,让钟煜有些不知所措。那天钟煜没理他,也是没想好该怎样跟他解释——敷衍不好,认真的钟煜又不会说。
从前跟阿喆相处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候,钟煜与阿喆在宫里几乎是相依为命,但钟煜虽比阿喆小两岁,多数时候却是钟煜在护着阿喆。阿喆人善良,但很是木讷,好处是钟煜说什么他听什么,指哪打哪,坏处是钟煜有什么事从来没法跟他讲,讲了他也没办法。
钟煜边走边想,不知不觉走到了纪殊的帐子前面。门口的士兵同钟煜打招呼,“王爷,可要通报纪将军?”
钟煜摆手道:“不用。”
于是士兵就看誉王在帐子门口杵了半天。
士兵与钟煜大眼瞪小眼,钟煜干咳两声,也觉得自己犯傻了。
待会儿见了要说什么?对不起?不想劳烦你操心?
得了吧,钟煜知道,他确实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跟纪殊说。
钟煜对士兵点头示意,转身要走,扭脸就跟纪殊撞了个正着。
钟煜比纪殊矮上个三四寸,眉心撞到纪殊鼻子上,撞得纪殊痛呼一声。
钟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