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去。”许氏语气轻而笃定。
“是。”兰枝屈膝应下,连忙上前搀扶闵氏,二人匆匆离去。
两人动静虽轻,依旧被沂亲王妃看在眼里。她缓步上前,温声询问,“可是府中出了事?”
许氏即刻敛去神色,含笑回话,礼数周全,“劳王妃挂心,是三房昉哥儿染了冬寒。孩童体弱,发热反复,看着让人忧心。”
“孩童风寒最是磨人,万万轻忽不得。”沂亲王妃道,“要不要我遣人持名帖,请太医过来诊治?”
“多谢王妃体恤。”许氏欠身道谢,“府中有常驻大夫,先诊治看看,若不见好转,再来叨扰。”
沂亲王妃微微颔首,目光望向闵氏离去的方向,眉峰极轻一抬,侧身对贴身侍女递了个眼色。侍女会意,趁众人不备,悄然尾随而去。
主位之上,楚清辞全程静静看在眼里。她指尖漫不经心捻着案上点心,神色恬淡如常,席间所有异动、往来眼色,分毫未落。待许氏转头看来,二人目光极快一碰,无声会意,各自安分落座。
沈承宁将这幕对视尽收眼底,心头微疑,却未深想,只淡淡收回视线。待席间彻底平复,她才侧头轻问:“大嫂方才神色仓促,可是有事?”
“应是无事。”楚清辞淡淡一语带过,转而温声顾着她,“宴席将近尾声,稍后还要送客。你身子刚好,可还撑得住?”
“我无事,一点不累。”沈承宁笑了笑,稍作迟疑,轻声提议,“方才席间,我见荣和公主数次望向这边,我们过去坐坐?也可略尽礼数。”
楚清辞眸光微顿,余光扫过楚清盈,心头杂绪一卷,终究压下,轻轻颔首,“好。”
楚清盈怀有身孕,不耐久坐应酬,全程安静独坐角落。苏则颐寸步不离守在身侧,照料细致。见二人走来,他俯身低声安抚楚清盈一句,随即起身拱手行礼,“恭贺长公主殿下寿辰。未能及时上前道贺,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他又对沈承宁行礼,“王爷。”
“无妨。”楚清辞目光落向楚清盈,抬手轻扶,止住她欲起身的动作,语气温和,“你身怀身孕,不必拘礼,坐着便是。”
说罢,她顺势在楚清盈身侧落座。沈承宁亦拱手回礼,语态谦和,“荣和公主,苏大人。今日宾客繁杂,招待不周。”
苏则颐笑语周全,“王爷客气,今日席面周全、礼数周到,况且本是自家人,何须见外。”
楚清盈静坐原处,听着妥帖客套,心底积着一缕闷涩。她从未怨怼楚清辞,只是每每相见,心底疏离与幼时暖意交织纠缠,堵得人不畅快。她终究只是轻轻颔首,默然不语。
楚清辞看透她的疏离,不点破,只主动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语声轻柔,“今日是我不周。天寒路滑,你身子沉重,本不该让你奔波,该是我去看你。”
楚清盈表情微僵,片刻才低声应道,“姐姐生辰,我该来的。”
楚清辞避开虚礼,“近来孕吐可还难熬?我听闻你这月份最是食欲不振。”
“是不太吃得下,幸而嬷嬷常熬软粥,方能勉强入口。”楚清盈眉眼平和,轻声应答。
“要多养气力。”楚清辞指尖轻捏她手背,另一只手虚扶她小臂,语气真切,“你比在宫中清瘦不少,生产最费体力,万万不能亏了身子。”
“多谢姐姐挂念。”
“知晓你怀了身孕,我早早备了虎头鞋帽,给孩子讨个平安彩头。”楚清辞抬眸示意采薇,“上次去沂亲王府仓促,未曾带去,今日正好给你。”
采薇上前,将针线细腻的鞋帽轻置案前。
楚清盈望着那小巧物件,心头微动,语声软了几分,“本该是我为姐姐备礼,反倒让姐姐费心。”
“你是我妹妹。”楚清辞语气干净真挚,“你有身孕,我本就欢喜,这也是我做姨母的一点心意。”
一旁沈承宁看似与苏则颐闲谈应答,心神始终留意身侧姐妹二人。眼见二人紧绷的氛围渐渐化开,疏离渐退,她心底那点不安悄然落定。虽依旧不知二人隔阂根源,却也清楚,此刻些许冰释,已是最好结果。
酉时未过,天色彻底沉暗。府门檐下灯笼尽数亮起,暖黄微光漫开,压住夜里侵骨的寒凉。
许氏立在廊下,目送最后一车宾客仪仗拐出巷口,灯火消融在夜色中,才缓缓转身。她抬手轻按后腰,整日迎客送客、躬身应酬,浑身筋骨透着沉乏。
身后福寿堂褪去白日喧嚣,女使垂首默默收拾残局,案上剩着零星果脯残盏,卷叠的绒地衣堆在角落,热闹散尽的零落气息,淡淡漫在院中。
她未多停留,抬步缓步往青岚居走去。
青岚居烛火安稳,暖炉烧得通透,一室融融暖意。楚清辞已然卸去满身钗环礼衣,换了一身素色软缎常服,长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身姿清敛温和。
采薇轻步入内回禀,“公主,许大娘子已在正厅等候。”
楚清辞轻轻颔首,起身缓步出屋,眉眼舒展,褪去宴上端庄,多了几分松弛恬淡。
许氏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两步,语气体恤,“今日宾客繁杂,里外操劳,公主怕是累坏了。”
楚清辞抬手虚扶,声音温软,“倒是大嫂一直在府门吹风送客,里外奔波,辛苦多了。”
二人分宾主落座,厅中暖烟袅袅,缓缓散入夜风。四下静谧,只剩窗外风掠木棂的轻响。
许氏端起热茶抿了一口,拢住温热杯壁暖透指尖,目光淡淡扫过厅堂,缓缓开口,“今日贺礼繁多,各府礼数周全,我们也需按规矩逐一回礼,得提前商议妥当,免得疏漏失礼。”
楚清辞轻轻点头,“这些规矩门道我不甚通晓,大嫂看着安排便可。”
“这事少不了四叔。”许氏侧头吩咐侍立女使,“去请四叔过来,就说有事商议。”
女使悄悄觑了眼楚清辞,见她微一点头,才屈膝应下,轻步去往书房寻人。
彼时沈承宁独坐书房,摊开李成仁与周适送来的密信,逐字细看。白日席间楚清辞、许氏数次交汇的眼色、种种细微异动,始终萦绕心头。
听闻传唤,她才折好信函收进书案夹层,起身前往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