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正厅,两道目光便一同落了过来。沈承宁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浅浅的不自在,转瞬便敛去,径直走到楚清辞身侧坐下,语气家常随意,“大嫂怎么不回院歇息?白日累了大半日,该好好休息。”
许氏闻言,眉峰微蹙,一声轻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若真让你当家理事,不出半月,整个汴京的笑话都要落到咱们沈家头上。”
楚清辞唇角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轻声打圆场,“大嫂是为回礼的事费心,我不懂这些,正等着你回来一同商议。”
沈承宁这才恍然,略带歉意地看向许氏,“是我疏忽了,只是礼单名目繁杂,也不急在今夜,大可明日再慢慢梳理。”
“你呀……”许氏话音一急,下意识起身,话到嘴边又骤然顿住。她余光扫过厅内侍立的女使,终究压下心头急色,硬生生将火气敛了回去。
“你们都先退下吧。”楚清辞见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适时开口。
采薇连忙领命,带着一众侍女轻步退出,反手合严了门扇,连廊下待命的陈留也一并遣走,屋内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四下无人,许氏才收了脸上的玩笑神色,看向沈承宁,语气沉了几分,“今日这场生辰宴,看似待客应酬,实则是我同公主特意布的局。”
沈承宁眸色微怔,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楚清辞,眼底带着问询,楚清辞垂眸望着案上袅袅的茶烟,神色恬淡,安安静静没有出声。
许氏压低了嗓音,缓缓道出原委,“前阵子你病情反复加重,并非全然是体虚的缘故,是有人暗中调换了你的汤药。这十年,各院陆陆续续被人安插了不少眼线,藏得极深,平日里根本无从察觉。但经过汤药掉包一事,我与公主便想借着今日宾客混杂、场面热闹的由头,引这些人主动露头。”
沈承宁静静听着,心头散落的细碎疑点,一瞬间尽数串联起来。
她想起白日席间暗流翻涌,沂亲王妃与晋王妃一唱一和暗压太子,满座人心浮动,唯独楚清辞始终静默端坐,寡言少语,不为周遭纷争所动。原来并非漠然置之,而是放长线、守大局。
“今日可有查出些眉目?”沈承宁稍顿,轻声追问。
“各院都揪出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许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只是眼下最难的是不敢动,贸然发落,只会打草惊蛇,谁也说不清底下还藏着多少更深的钉子。”
楚清辞抬眸,神色平静如常,语声淡淡,“不必处置。”
“这些人在府中多年,熟悉内宅规矩与人情脉络,反倒好用。只需悄悄调离核心差事,尽数安排去做边缘杂务。一来可稳住人心,不露破绽;二来,若日后我们需要传递假消息、布设迷局,这些人,便是现成的口子。”
许氏闻言眉眼舒展,心头大石落地,真心赞叹道,“还是公主思虑周全,看得长远。”
沈承宁坐在一旁,内心复杂,默默看着楚清辞,白日里她温柔迁就,温和得看不出半分锋芒,但此刻私下论事,心思缜密、步步稳妥,她甘愿以自己的生辰宴为饵,以身入局。
“眼下人手已然摸清。”楚清辞接着开口,语气依旧平和无波,“接下来要查的,是这些人的背后主子,以及传讯门路。”
“今日席上兰枝不对劲。”许氏立刻回想起来,语气笃定,“我当众唤她办事,她第一反应不是应声上前,反倒慌张地往别处瞟,神色慌乱,心里定然有鬼。”
“沂亲王妃的人。”两道声音不约而同,轻轻落在寂静的屋内。
楚清辞微怔,侧眸看向身侧的沈承宁,她原以为沈承宁全然置身局外,不曾想对方竟看得这般通透细致。
沈承宁看懂了她的神色,轻声解释,“今年年初,她就刻意攀附陈留,频频打探青岚居的起居、值守诸事,一心想调到青岚居近身伺候。寻常女使,安分守己便是本分,无人暗中授意,绝不敢这般私自钻营择主。而且今日她随三嫂嫂离席,沂亲王妃身边的贴身女使便即刻尾随而出,陈留恰好折返撞见,因认得那人身份,便多留了一分心思。”
“此人留不得。”楚清辞语声平淡,“寻个无伤大雅的由头,将她逐出府即可,不必声张,免得牵动各方视线,打草惊蛇。”
“行。”许氏挑眉看着二人,心底了然,笑着应下,“明日我便去和三弟妹说。”
三人将白日宴席上的各处动静快速核对梳理,确认没有遗留的隐患,便就此打住了话题。许氏没有多做停留,起身告辞,临走前看了沈承宁一眼,未多言语,便轻步离去。
夜风掠过庭院,拂得窗棂微响,案上烛火轻轻摇曳,落了几点细碎灯花。白日喧嚣尽数褪去,屋里静了下来,只剩楚清辞与沈承宁二人静静对坐。
楚清辞看着沈承宁望向院外的侧脸,语气松弛,“可梳洗过了?”
沈承宁收回目光,指尖蹭了蹭袖口,轻声应答,“在书房那边已经梳洗好了。”
“白日耗了不少精力,若无事,便早些休息吧。” 楚清辞知道白日李成仁定会同她说不少事情,而沈承宁身体刚好,不忍她过多劳累。
“好。”沈承宁抬眸,看着楚清辞转身走向卧房的背影,心里揣了整日的疑问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白日听二哥说起,于洪武近来安分了不少,是公主向陛下递了折子,参了他们。”
楚清辞脚步微顿,缓缓回身,神色淡然,“进来说。”随后轻扶起门帘进了卧房。
卧房里,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温暖。楚清辞坐在妆台前,卸去了挽着头发的簪子,顿时一头黑发披散在肩上。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轻声问道,“可是给郡王添了麻烦?”
“没有添麻烦,反而是替我解决了不少麻烦。” 沈承宁如实说道。
“那便好。” 楚清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我夫妇一体,更何况他们欺人太甚,目无礼乐,该参。”
沈承宁笑了笑,坐在了桌边的圆凳上,冲着楚清辞方向道,“只是这样,倒是怕给公主添麻烦。” 沈承宁早年就不想让太子和自己走的太近,以免遭到楚炎的猜忌,可如今又来了一个公主。
虽然沈承宁没有明说是什么麻烦,楚清辞心里却一清二楚,便同沈承宁一样,没有挑破,“嗯,我有分寸。”
“臣谢过公主。” 沈承宁起身,庄重的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言语真挚。
楚清辞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眼睛透过镜子看向沈承宁,迟迟没有应声,片刻才回过身,看着沈承宁还在抱拳躬着身,叹了口气,起身走近,“我们真的还要这样相敬如宾吗?” 没等沈承宁回答,径直走向了拔步床。
沈承宁直起身,神色复杂,望着楚清辞的背影,敛了敛眸,才轻声道,“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