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宁回京已近一年,虽顶着泾原路兵马总管的头衔,在汴京却只是虚职。这一年楚炎始终未予实权,只令她安心养伤,沈承宁心中了然,便在府中静养,安享一段清闲时日。
中秋次日。
午后日影斜过长廊,郡王府内一片静谧。沈承宁与楚清辞在偏厅对弈,棋盘之上,白子已占得先机,脉络稳落,将黑子困于一隅。沈承宁指尖捏着一枚黑子,悬于枰上迟迟未落,正凝神思忖。
陈留自院外轻步而入,垂手立在青岚居正厅回禀,“郡王,陛下遣人宣您即刻入宫面圣。”
“所为何事?”
“内侍未曾言说。”
沈承宁略一沉吟,抬眸看向楚清辞,又向陈留轻声道,“我去更衣,稍后便去,你先让人奉茶款待内侍。”说罢便起身往内去。
楚清辞亦起身,唤来采薇,“去取郡王的官服来。”
采薇应声退下,其余侍女上前伺候,被沈承宁抬手谢绝,她取过紫绫圆领公服,独自入了卧房,不多时便穿戴齐整出来。
这是楚清辞头一回见她着紫袍。
一年在京休养,沈承宁肤色较西北时白皙了许多,一身紫袍衬得她眉目清俊,身姿挺括,头戴璞头,身形高瘦,气度清润又不失英气,十分耐看。
沈承宁撩帘而出时,楚清辞已在正厅等候。她上前一步,低声道,“公主晚膳不必等臣,陛下召见不知何时归,公主届时自行前往堂厅便可。”
楚清辞微微颔首。
不多时,沈承宁便随内侍登车,两辆马车先后驶离郡王府,缓缓消失在巷口。
楚清辞静立片刻,才缓缓转身向内院走去。心中却未得片刻安宁,方才内侍传召语气平和,不似急事,可沈承宁身兼郡王与边关重将,陛下每一次召见,定是从无闲话。
她面上无半分不安,缓步走回偏厅。案上残局仍在,黑白棋子静卧在那。楚清辞在案前坐下,指尖拾起一枚白子,却久久未曾落下。
——
入宫后,内侍引着沈承宁往福宁殿去,秋日风凉,吹得宫道两旁树叶沙沙作响,偶有枯叶轻落。
福宁殿偏阁内,窗纸滤去强光,屋内的光线刚好,沈承宁入内时,楚炎正临窗而立,向外望去。
沈承宁敛衽行礼,声线平稳,“臣沈承宁,参见陛下。”
楚炎缓缓回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颔首,“免礼。”
案上无文书,无奏章,只一盏清茶,半炉冷香。
“回京近一年,一切可好?”楚炎开口,语气平淡。
“回陛下,一切安好。”
“这几日与昭华相处如何?”
“公主温润妥帖,处事有度,沈家上下皆敬服。”
“那便好。”楚炎转过身,“今日召你,有一正事。”
沈承宁垂手静立,静待圣谕。
“你既已袭爵成婚,诸事安定,如朕先前所言,望你留京。你在西北军功卓著,朝野皆知,能力毋庸置疑。朕今授你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一职,与蔡从安同掌殿前司。他掌内城、宫禁守卫,辖诸班直;你掌外城、京畿防备,辖诸军。”
沈承宁心下微顿。
蔡从安执掌殿前司多年,势力根深,汴京兵权几近握于其手。楚炎此举,分明是借她制衡,不欲一方独大。且内外城巡防、操练、调遣权责交错,日后稍有分歧,便易生矛盾。
她未急于应承,沉吟片刻方道,“谢陛下抬爱,只是外城及京畿防务,向来由程愈信老将军执掌,老将军资历深厚,深得军心,臣远远不及。”
“程愈信年事已高,不堪重任。”楚炎抬眸,“监军屡次上奏,其纵容部下扰市,军纪废弛。朕念其旧功,令其荣休,已是周全。”
他语气微沉,“整肃军纪、操练士卒,是殿前司要务,你在西北多年,熟稔此事,朕信你不负所望。”
沈承宁垂眸,“臣谢陛下恩信,只是臣尚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讲。”
“臣初掌禁军,诸事生疏,且内外城防务交错,巡防多有重合,恳请陛下令枢密院明定界限,以免日后纷争。”
楚炎看她一眼,淡淡一笑,“你倒通透,放心,你既娶了昭华,是大庾的驸马,朕便不会让你置身险地。”
“谢陛下。”
“朕即刻下旨调令,明日你便往枢密院,与韩奇、蔡从安一同商议。”
“是,臣还想和陛下讨要一个人。”
——
自从陛下授了官职,沈承宁便整日奔波。与蔡从安商议内外城界限时,屡屡碰壁。蔡从安每每以老臣自居,仗着资历处处压制。谈及朱雀门、宣德门巡检布防,他便搬出旧例,说此法沿用数十年,上下相熟,并无差错,执意要外城依照内城规矩,定下巡防人数与交接时辰。
沈承宁句句点出其中弊病,蔡从安辩不过,便拿祖制压人。最后还是韩奇从中调停,两人才各退一步,暂且定下章程。
这半个多月,沈承宁早出晚归,连在家用膳的工夫都没有。楚清辞看在眼里,暗中嘱咐陈留多照看着,别让她旧伤复发。可连日奔波,即便乘车出行,京畿巡营仍免不了骑马,一来二去,腰伤终究还是重了。恰逢休沐,她才终于回府静养。
这几夜虽有热敷,却不见多少缓解。陈留几次去请素漪来施针,都被她推脱。直到今日,沈承宁连下地行走都困难,陈留才硬是把人拉了过来。
九月上旬,天气已带微凉。
沈承宁俯卧在榻上,只着一件中衣。楚清辞怕她着凉,特意让人搬来屏风,挡去穿堂寒气。她坐在榻边圆凳上,静静等着更换热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