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起,楚清辞醒时,身侧已经凉透,没有半分余温,想来人已经离开许久。她轻唤一声,采薇便掀帘进来伺候。
采薇走近一看,见她眼尾微肿,当即低呼,“公主,您的眼睛怎么肿了?”
楚清辞垂眸掩去神色,用手背轻轻蹭了蹭眼角,“许是昨夜睡得迟,没歇好。”
“可您未到戌时正就已经歇息了……”采薇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明白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敛身道,“奴婢这就去取热绸巾,给您敷一敷。”
楚清辞没有理会她的心思,只缓声问,“郡王在外面吗?”
“姑爷一早就出府了,去找沈将军,说是午膳前一定回来。”
楚清辞默然不语,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抬眸看向铜镜,眼梢的浮肿清清楚楚,昨夜榻前的片段又轻轻浮上来,她本是强忍着泪,可那人一句软语,就让连日压在心里的委屈全都散了。只记得那双手一遍遍擦着她的眼泪,指腹带着薄茧,温温的,让人安稳,靠着那点暖意,她才慢慢睡去。
思绪微转,妙常、存惠一行人已进来伺候。楚清辞的目光在妙常脸上轻轻一顿,便移开了,神色平静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妙常垂手站在一旁,缓缓开口,“公主,许大娘子方才派人来说,请您午后去堂厅一趟,商量几处庄子的事。虽说府中事务暂时由她打理,可公主是府里主母,这些事,也该知晓一二。”
“知道了,午膳后,我便过去。”
“是。”
——
沈承宁昨夜心里不安,睡得很浅,天没亮就醒了。她怕早上和楚清辞见面尴尬,便找了个借口早早出门。去沈承泽当值的地方转了一圈,见他公务繁忙走不开,只说了几句话便离开,和陈留在京城里绕了大半天,才慢慢回府。
一进府门,脚步便顺着多年的习惯,不自觉往堂厅走。一家人正围坐用膳,她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吃饭。
许氏放下碗筷,看着她,“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自然是来吃饭。”沈承宁应声。
“你和公主闹别扭了?”
“当然没有。”
“那怎么一个人来这儿吃饭?”许氏一脸不解。
沈承宁这才抬眼环顾一圈,见满座人都看着她,却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头一紧,“公主怎么没来这儿用膳?”
“公主在青岚居单独用饭啊,这几日你们不都在一起吗?”柳氏接话,说出了众人的疑惑。
沈家向来人少,合府一起吃饭已是多年习惯,沈承宁一时疏忽,竟忘了这层规矩。她猛地起身,急道,“糟了,我竟忘了这事!”话音未落,已放下筷子,快步往青岚居赶去。
一路疾行到青岚居正厅门口,她扶着门框缓了缓气息,心里暗自想着,公主刚嫁进来,礼数虽有别,可她这样不声不响去堂厅,未免显得生分,倒像要把人排挤在外。
厅内,楚清辞早已等着,一桌午膳还冒着热气。见她气喘吁吁跑进来,立刻起身相扶,“郡王出了什么事,怎么跑得这么急?”
沈承宁顺着她的搀扶进门,坐在圆凳上,喘定了才急声问,“我没有错过午膳吧?”
楚清辞轻笑一声,眼底带着浅浅的打趣,“郡王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就算错过了,让人再做就是,何必急成这样。”
沈承宁不好意思地坐下,笑了笑没说话,低头默默用膳。席间安安静静,她抬眼见楚清辞举止规矩、仪态得体,沉吟片刻,还是开口,“方才是顺着习惯去了堂厅,心里想着事便走了过去,到了才发现公主不在,所以急着赶回来。”
楚清辞停了筷子,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未多言。
沈承宁见她神色平和,又试探着说,“沈家人少,一向合府相依,一起吃饭已是习惯。若是公主不嫌弃,往后也可以和大嫂她们一同用膳。”说到这里,又连忙补了一句,“公主不用勉强,她们性子热闹,席间话多,或许会有些吵……”
话没说完,身侧已传来一声轻软的应答,“好。”
沈承宁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随即对着她轻轻笑了笑。
“那我让陈留去告诉大嫂,以后三餐便一起去堂厅。”
“不必。”楚清辞缓声道,“午后大嫂本就要和我说庄子的事,我顺便和她提一句就好。”
“那样也好。”
——
楚清辞回到青岚居时,已是申时末。屋内香炉轻烟袅袅,沈承宁临窗坐在矮案前,正对着一卷旧棋谱凝神。
棋盘上黑白交错,是一局未竟的残局。她指尖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目光在棋格间缓缓流转,神情专注而安静。
外廊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沈承宁抬眸望去,楚清辞已立在门边,见她进来,沈承宁立刻起身行礼,“公主回来了。”
楚清辞微微颔首,缓步走近,“郡王在下棋?”
“闲来无事,翻到一本旧棋谱,便随手摆了一局。”
楚清辞在矮案旁的蒲团上坐下,目光轻轻落在棋局之上。
“公主若有兴致,不妨一同将这一局下完?”沈承宁轻声问道。
“好啊。”楚清辞没有推辞,抬手取过一枚白子。
案上本就是残局,边角已然落定,只余中腹与官子未曾收束。沈承宁执黑,先在中腹虎口补净断点,落子沉稳;楚清辞执白,于左路轻轻扳接,收官细腻平和。
黑白交替,应手安稳,无争无抢。
沈承宁行棋守正稳重,不求奇巧,只固根基;楚清辞落子清和疏朗,轻镇边角,不与争锋。至终局数子,胜负微乎其微,两人都未曾提及。
楚清辞慢慢收着棋子,轻声道,“你棋甚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