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静坐间,屏风后传来细碎声响,两道人影拉扯着走近。她抬眼望去,陈留已引着素漪进了内室。
“郡王,公主,素漪姑娘来了。”陈留垂手立在一旁。
素漪理了理衣襟,低眉屈膝行礼,“见过郡王,见过公主。”
沈承宁勉强撑起身,看了一眼楚清辞,才轻声道,“麻烦素漪姑娘了,这几日实在不适。”
楚清辞闻言起身,由采薇扶着,到榻边圆桌旁落座,并未多言,只对素漪轻轻颔首。
素漪走到榻前,将银针、艾草一一摆开,而后抬手,轻轻撩起沈承宁后腰的衣料。
楚清辞看得真切。
她与沈承宁成婚一月有余,尚且未曾有过半分肌肤之亲,此刻却被另一个女子这般近身。她眉尖微蹙,一语不发,目光却牢牢落在那处,一瞬未移。
一根根银针轻轻刺入,沈承宁埋首在枕间,偶尔有低低的气息漏出。素漪又取艾草温熏,一套施针下来,已是半个时辰。
施针毕,素漪将药草铺在绸巾上,热敷在沈承宁腰间,才回身对楚清辞道,“公主,民女施针已毕。眼下还需热敷两刻钟,稍后请人替郡王取下即可,民女先行告退。”
“今日有劳素漪姑娘。”楚清辞颔首。
素漪再行一礼,便随陈留退了出去。
两人走后,楚清辞也让采薇退下,“稍后我替郡王取下便是,天色已晚,你下去歇息吧。”
采薇瞧着屋内气氛有些异样,却也不敢多问,应声轻步退去。
连日困倦,沈承宁俯卧在榻上,渐渐昏睡过去。施针过后,腰间松快许多,她睡得很沉。
楚清辞坐回榻边,一言不发,静静望着她。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这般清楚地看沈承宁的睡颜。她身形不像寻常男子那般魁梧,却因常年从军,线条干净利落,肩背舒展,趴在榻上,竟显出几分的温顺。
掐准时辰,楚清辞才伸手,轻轻替她取下腰间的药敷。绸巾之下,是碾成细末的草药,她一点点揭去,指尖极轻。沈承宁的腰腹线条清瘦利落,干净秀气,并无半分粗重之感。擦去残留药渍时,她才看清,那薄软肌肤之下,藏着几道浅淡交错的旧疤——深浅不一,长短错落,应是当年在西北战场上,一刀一箭留下来的痕迹。
楚清辞动作放得更轻,拿湿绸巾一点点擦净,指尖不经意擦过那些疤痕,触到那层微凉细腻的肌肤,心尖轻轻一颤。她垂着眼,没发出一点声音,只安安静静,将那一处细细擦干净。
榻上人呼吸平稳,睡得沉实。屋内只余灯花轻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次日卯时初,沈承宁轻手轻脚自卧房出来,正撞见从偏房出来的采薇,丫头睡眼惺忪,刚要开口。
“嘘。”沈承宁竖指抵唇,声气放得极低,“小声些,莫吵醒公主。”
采薇慌忙捂嘴,连连点头。
“我去巡营,公主醒后,替我知会一声。”沈承宁一面叮嘱,一面不住回头望向卧房方向,脚步放得更轻。
秋深露重,晨风带着入骨凉意。她外罩一件玄色织锦厚披风,腰束玉带,身形挺拔,整个人裹在深浓夜色里,更显清挺。
将行之际,她忽然驻足,回头低声唤住采薇,“公主这几日在府中,可好?”
昨日虽是休沐,她大半时间都在静养昏睡,与楚清辞言语寥寥。可她分明瞧出,公主眼底藏着心事,沉郁不散,叫人放心不下。
“一切安好,姑爷不在府中时,几位娘子与承姝小姐常来陪伴,公主并不烦闷。”
沈承宁微微颔首,神色认真,“既如此便好,若公主有闷,你可去寻许大娘子,引她出门散散心,礼佛上香,皆可。”
“奴婢记下了。”
——
靖川郡王府距朱雀门不远,沈承宁策马而行,远远眺望片刻,便穿门往殿前司衙署去。这半月她多在外巡营,衙署倒是来得极少。
衙署地处外城,快马不过两刻钟路程。沿途遇上不少赴值官吏军士,见了她纷纷行礼,沈承宁只颔首示意,步履未停。刚至署门,便有亲卫近前附耳低语,她听完面色微凝,当即快步往东厅行去。
“成仁大哥。”沈承宁一进门,便见李成仁立在厅中,语气微松。
“下官见过郡王。”
“一纸诏令将大哥召回,未曾提前商议,是我唐突。”
“郡王言重。西北眼下安定,下官子女皆已长成,能回京团聚,还要多谢郡王成全。”
沈承宁接旨之后,心中第一个便想到李成仁。昔日在西北,李成仁任经略司参谋官,才略过人,全军皆知。更难得的是,他早年曾在枢密院掌机要文字,对京中人事、军防脉络了如指掌。她初入京城,立足未稳,最缺的便是这样一个知根知底、沉稳有谋的人。
略作寒暄,沈承宁便引李成仁入内室,将这半月来巡防记录、各营兵力、将官任职、军纪考绩一一摊开。
“这半月我遍察外城布防,重中之重,在朱雀门与宣德门。宣德门驻神勇军,左右两厢指挥使皆是旧识,尚可放心。”沈承宁指尖轻点案上名册,“最棘手的,是镇守朱雀门的捧日军。”
她将捧日军花名册递过去,声音沉了几分,“承泽曾在此任职,与我提过。此军乃程愈信一手提拔,根基极深。”
李成仁细细翻阅片刻,缓缓开口,“右厢指挥使于洪武,下官早年略有耳闻。此人以荫补入仕,在捧日军二十余年,其母族与程愈信有姻亲之谊,这也是他一向行事跋扈的缘由。”
沈承宁深以为然,“确是如此。朱雀门、南薰门、安上门三门,皆在他辖下,军纪涣散已久。我已令步军司巡检周适数次督查,屡次查获违纪,可他们依旧阳奉阴违,前脚查完,后脚便故态复萌。”
“三门皆为要害。”李成仁抬眸,目光深邃,“捧日军,必须动。”
沈承宁指尖轻叩案沿,心下了然,“大哥的意思是……”
“不可急,不可躁,更不可叫对方提前察觉。”李成仁声音压得极低,“一动,便牵动全盘。”
沈承宁静静颔首,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