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滋，这么个大美女，你要是不敢碰，那就给兄弟享享福嘛。”他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孟云亭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哦，对咯，我现在已经不是你的兄弟咯。”

“阿鬼，你别闹了好不。”霍绍霆从怀里掏出那把枪——那把陈规在审讯室里解下来搁在桌上的配枪。他把枪扔了过去，陈规自然地抬手接住，熟悉的重量落回掌心。那把枪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搁在膝盖上。“你现在归队。酒店有疑似地下党人员进入，所有出口已经封锁，马上搜查。”

陈规歪着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绷带，又抬头看着霍绍霆，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霍副站长，我还受着伤呢。这不，刚才帮我治疗的小美女被你那手下赶走了，现在可疼死我了。”

霍绍霆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门口还僵着的几个便衣挥了挥手，又看了陆则明一眼。“还愣着干什么，去搜。把八楼和九楼每一间房都查清楚。”陆则明点了下头，转身带人沿着走廊逐间搜查。便衣们如蒙大赦，各自散开。霍绍霆重新转向陈规，靠着门框，语气里带着几分显然的无奈。“你不是在九楼住吗，怎么在八楼还开个房间。”

陈规靠在床头，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昨天我被追杀了，你应该也得到消息了，在窄巷那边挨了冷枪。没枪在手边，躲不过啊，腹部中了一下。不想让小青看见这副样子担心，就在八楼临时开了间房处理伤口。”他咽了咽口水，像是在回味什么。“这不，刚处理到一半呢，发现那个治疗医生长得还挺漂亮，一时兴起嘛，就想跟人家好好交流交流。”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赖相，“你那爱将孟队长踹了门就进来，把人给吓跑了。你说说，这账怎么算。”

陈规说到“爱将”的时候，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霍绍霆没有说话。他看着陈规，看了很久。瘦了，脸上的颧骨比之前更凸，腹部的绷带缠得很厚，刚才那番嬉皮笑脸的闹腾之后，血渍又洇出来一片，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霍绍霆忽然想起今天凌晨他从孟云亭手里接过那张窄巷枪战的报告，想起开车来到这家饭店时看到的那个背影，也想起老周那晚在废墟里他对陈规脱口而出的那些怀疑。然后他把目光从陈规身上挪开，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赶紧包扎好，下楼一起搜查。”

陈规看着他的背影停在门框下，没有回头。他把那支不点的烟夹回耳朵上，声音黏糊糊地回了一句。“行——霍副站长下了令，那我就搜嘛。”

走廊里手电光交错扫过每一扇紧闭的房门，便衣们的脚步声在各个岔口分散回荡。陆则明带着人沿八楼逐间搜查，经过拐角时看到了她——那个从陈规房间跑出来的女人，正蜷在消防窗下的阴影里，双手攥着被撕裂的衣领，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陆则明脚步不停，只是回头对跟在身后的两个便衣说了句“你们去那边，我查这边”，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两个便衣应声转向走廊另一头。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拐角后，陆则明快步走到林溪面前，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跟我来。”

他把她带进走廊尽头的一间布草间。狭小的房间里堆着叠成半人高的床单和毛巾，墙角挂着一排备用制服——女服务员的蓝布衫和白色围裙。陆则明从挂钩上扯下一套塞进林溪手里，语速极快：“把衣服换了。霍副站长是根据你的身形锁定你的——走路时左肩微微向后偏，脊背挺得太直。换好之后肩稍微往前送一点，步子放小，重心往下沉。别走楼梯，电梯停在七楼没人用，从货运通道直接下到地下室，从后厨出口走。出去之后右拐，进那条窄巷。”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给她。“如果遇到盘查，就说自己是饭店洗衣房的，刚换班，名字叫阿秀。纸条上有交班记录和工号，对得上。”

林溪接过纸条攥在手心，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想说什么，但陆则明已经转身推开了布草间的门。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但很清楚：“换好之后等我半分钟，我把走廊里的人清了。”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走廊里重新响起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伴随着一句提高的嗓音：“八楼东侧查完了，都跟我上九楼。”

金陵饭店大堂的旋转门还在缓缓转动，午后灰蒙蒙的光线被切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带，落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便衣们正逐批从楼梯口撤出，军靴踩在大堂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杂沓的回响。

霍绍霆从八楼下来时，孟云亭已经重新扣好了衣领带，站在大堂靠近旋转门的位置等着他。她看见霍绍霆身后没有跟着陈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压低声音把八楼和九楼的搜查结果汇报了一遍，所有客房均已排查，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霍绍霆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越过孟云亭的肩膀，缓缓扫过大堂里每一个角落——旋转门边正在换班的茶房，楼梯口列队集合的便衣，大厅中央正在交头接耳的几个外勤组长。这些面孔里没有那个背影。他微微皱了下眉，又抬头看了一眼楼梯上陆续走下来的人——有抱着档案盒的文书，有提着工具箱的后勤，有被搜查惊动的住客正被便衣盘问。都不是她。

“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出去？”他转向孟云亭，手指在下巴附近比了一下高度，“走路左肩偏后，脊背很直——大概这么高。”

孟云亭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属下从楼上下来就站在门口，所有出去的人都过了关卡，没有看到这样的女人。”

霍绍霆沉默了片刻。那个在饭店门口一闪而过的背影——码头那晚的跳河女人，在旋转门前走进来的姿态——还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但封锁没有漏洞，孟云亭的关卡查得很严。如果人确实没有出去，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还在这栋楼里，或者，她根本没有来过九楼。

他收回目光，对站在大堂里的孟云亭和便衣们挥了挥手，让孟云亭先带人回站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靠在旋转门边上的陈规，陈规也看着他，手里夹着那支不点的烟，嘴角那个贱兮兮的弧度还没收。霍绍霆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把手里那份搜查报告折好塞进衣袋里，转身朝停在街对面的车走去。

远处街角的窄巷入口，一盏坏了很久的路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投下时明时暗的昏黄光影。方砚山和林溪并肩站在阴影里，身后是老程临时安排的两个接应队员。隔得太远，听不清那些对话，但他们看到了陈规靠在旋转门边目送霍绍霆离开，看到了乔楚带着人从门口离去，也看到了陈规独自站在饭店门口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

林溪的目光停在陈规腹部的绷带上——刚才她撞到他的那一刻，血渍洇出了绷带边缘。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身上那件蓝布衫的下摆。她想起刚才那个房间里他对她说的那句话——有什么事之后再说，等会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只要哭就行。她还想起布草间里陆则明递给她纸条时压低的那句“霍副站长是根据你的身形锁定你的”，想起他把走廊里的人都清干净之后那片刻的安静。

一阵夜风从江面灌过来，吹得街上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也把窄巷深处某户人家的木窗棂吹得吱呀晃动。方砚山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擦了很久。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

“他安全了，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窄巷往里走，穿过几条没有路灯的暗路，从后巷绕回乌衣巷。巷口的煤油灯已经熄了，只有耳房那扇木门的缝隙里还透出微弱的光。方砚山伸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嘎，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了一下。

方桌旁坐着一个人。他手里端着一只磕掉瓷的旧搪瓷杯，杯里的热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听到推门声，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把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而熟悉的轻响。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做了很多年，已经刻进了骨头里。那只手搁在桌上，五指微微张开又慢慢收拢，少了一截的尾指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然后他侧过身，看着门口。

“小方，小林啊，你们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