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破晓
陈规推门进来的时候,老周刚醒。
木门转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带进来一股草药味。房间不大,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草药,墙角搁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他的布包——系绳还是他亲手绕的那道结,完好无损。
陈规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刚煎好的药汤。他把碗搁在床边的小凳上,在凳子上坐下,背挺得笔直。
“周老。药得趁热喝。”
老周撑着床板坐起来,右肩的旧伤隐隐发酸。他看着眼前这个人——陈规,那个被称作“疯狗”的人。他为什么要救我?他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他难道就是“影子”?这些疑问,老周打算好好地问一问眼前这个人。
“你认识我。”
“沈老师提过你,不止一次。”陈规把药碗往前推了推,“‘孤影’计划的方案,是我亲自交到他手里的。他说这份东西必须亲自送到您手上,您是他在组织内部最信任的人。我从没见过您的脸,但您的名字我一直记着。”
老周听到“沈老师”时顿了一下,望向眼前这个人。一段深藏的记忆浮上来——沈仲元许久前提起过,他有一位十分出色的学生,想法很多,能力很强。等局势稳定了,让你也过过眼。
可惜,这个承诺截止于沈仲元牺牲。此后他便再没听到过这个学生的消息。原来他就是“影子”,也就是陈规。老周把搪瓷碗往旁边挪了挪。
“小沈是个好同志,可惜了。”说着,他拿起搪瓷碗喝了一口。
“我们……我不会让沈老师白死的。我一定会把他们连根拔起。”陈规忽然换了一副脸色,怒道。
老周直愣愣地盯着陈规:“你是说,小沈的死不是意外?你知道些什么?”
陈规接过老周手中的碗,转身添上水,说道:“你们到现在还认为沈老师的死是意外吗?”
他把水端到老周面前。老周接过碗,看着陈规那副不可置信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沈老师去拿情报是突发事件。这条路线基本没有人能接触到,沈老师只在出发前,按正常流程给上层同志打了个报备电话。结果,那个地方就凑巧发生了大扫荡。”说到“凑巧”二字,陈规的嘴角不住地抽动了一下。
“我们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沈仲元在那次事件中的通报信息,我们还以为那次行动是沈仲元同志的擅自行动。”老周停下喝水的动作,急忙问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所知的范围。
“看来组织不来找我,是因为被‘他们’阻拦了。这势力,是真大啊。”陈规找了个凳子坐下。他预料到了,今夜的谈话会很长。
“他们——是谁?”老周急切地问道。他必须要弄清楚沈同志的牺牲真相,以及阻断“影子”回家之路的势力究竟是谁。
“砥柱。他们是一个渗透组织,已经在地党内部渗透很久了。沈老师牺牲时,要拿的那份情报,就是我对地党内鬼的猜测材料。沈老师牺牲后,情报也不翼而飞。到那时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砥柱已经渗入地党很深的内部了。”
“没想到砥柱已经渗透得这么厉害。这件事我会亲自向高层反映,你不用担心。小沈的仇,我们一定会报。”老周挣扎着起身,向陈规保证道,“回来吧,你的沈老师一直盼着你回来,我们也都盼着你回来。”
陈规没有回答。老周看着沉默的陈规,明白是组织的人对不住他,便没再逼迫,转而问道:
“那晚,你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
“那晚在城外,霍绍霆收到密信要抓一个人。队里的人都被乔楚换了,不能用,霍绍霆便要我帮他召集江湖上的人。我也趁机留了几个自己人以防万一,在砖窑、石灰窑、旧仓库三个点都安排了接应。一路上我都在引导您往仓库走。看您进了仓库之后,里面的人把您打晕,从通风口送走。替身是提前准备好的——一个被日本人处决的便衣,体型跟您差不多。”
“你怎么确定那是我?”
“沈先生说过,您右手虎口有道旧疤。”陈规往自己虎口比了一下,“替身虎口上,也有同样的疤。”
老周看了一眼陈规,沉默片刻,把被子往旁边推了推:“这……都是你一个人策划的?”
“一个人。一直都是一个人。”陈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周。窗外是城郊连绵的矮树林,秋雨刚停,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把他瘦削的身影在泥地上拉得很长。
“我等了十几年。”陈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沈老师牺牲之后,我一直在等。等组织派人来联系我。”
老周看着陈规的背影,喉咙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我试过通过跟沈老师有关系的人去找组织,但每次我刚接上头——”
他停了一下。
“那个人就死了。便衣在接完头的第二天就围住了他的房子。他为了保全我,选择了自我牺牲。”
陈规顿了顿,继续说道。
“那时机精准到不可能是巧合。那次联络是我亲手牵的线,也是我亲手把他送进死路的。”
老周没有说话。
“那次之后我就明白了。组织里有人不让我回去。不是疏忽,不是拖延——是有人在暗处盯着我的每一步。每次我要碰到那扇门,他就先把门锁死。”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老周。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压了十几年的疲惫。
“‘砥柱’从来不是一个藏匿起来的人。我试过查他,但我一个人力量有限,只能摸到边缘。在没有证据证明我是谁之前,我选择不再接触地党的任何人。我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这栋楼里扮演疯狗。”
他走到桌边,把那支永远不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夹在指间。
“他们叫我疯狗。笑的时候是疯狗,发怒的时候是疯狗,杀人之前还是疯狗。十几年了,连我自己都快忘记陈规是谁了。”他低头看着指间那支烟,“但我记得沈老师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等你不再需要暗处的那天,就是你回家的时候。’”
“我恨那个内鬼。不只是因为他出卖了多少自己人,是因为他切断了我十几年的回家之路。”
老周把搪瓷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缓缓说道:
“组织知道你的艰难。组织也是知道有‘内鬼’存在,才不敢轻易跟你联系。直到在三道巷的旧档里找到‘孤影’这个代号之后,组织当天就决定启动归巢计划。我们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死是活,但沈仲元用自己的绝笔信为你作保,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不管经历了多久,影子绝对不会背叛组织。’我们信他,所以信你。”
陈规抬起头,不争气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方砚山为了找你,把金陵站八十三个在岗人员的档案全部重新筛了一遍,从何文松找到蒋仲衡,再找到郑伯安。一次次接头,都被霍绍霆提前埋伏。我们一次次涉险,只为找到你。”
陈规没有说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老周。
“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影子’同志。”
陈规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风穿过矮树林,把树枝上的雨水簌簌吹落。他把那支不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没有回头。
“周老,您好好休息。稍后我会派人送您回去。”
陈规走到门口,没有转头,轻声道:“回去的事……让我再想想。”
他拉开门,走进了秋雨后灰蒙蒙的天光里。
门关上,也关住了陈规的心。
耳房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大家听完老周的讲述,都沉默了。
方砚山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着。“他一个人在那栋楼里待了十几年。沈仲元死后,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恨那个内鬼,恨那个让他回不了家的人。”
林溪合上记事本,铅笔搁在页缝里。“他救了你,保护了我,扛着所有人的怀疑活到现在。霍绍霆怀疑他,我们追杀他,乔楚恨不得杀了他——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人,十多年前就牺牲了。”
“我能确定,陈规就是‘影子’。”老周说。
林溪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问了一句:“这会不会是霍绍霆和陈规联手设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