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的黑色轿车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车窗盯着那扇缓缓转动的门。霍绍霆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他抬头看了一眼九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因为走得太快,是因为孟云亭刚才递来的那份报告。
就在半个钟头前,他还在办公室里站着,孟云亭站在他面前,手里捏着那份刚从巡逻队送来的报告。
“昨晚九时左右,金陵饭店附近的一条窄巷里发生枪战。现场没有发现尸体,但地上有血迹。血迹从窄巷一直延伸到饭店后门附近。报告分析,交火双方至少有一人受伤,伤者很可能是陈队长。”
孟云亭念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大胆猜测,这是地党针对陈队长的一次刺杀行动,极有可能是为了老周报仇。”
霍绍霆手里捏着那份报告,半天没有开口。
“如果是地党干的,那说明陈规不是地党。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死亡?但他还是受伤了?”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把配枪,沉默着。
“难道是因为没这个?”
霍绍霆沉思片刻,把枪收好,站了起来。
“孟队长。”孟云亭快步赶上来,霍绍霆压低声音,“你看着站里,我出去一趟。”
现在他坐在车里,正对着饭店门口。他在措辞该如何开口,眼神忽然停住了。旋转门里走出一个女人——不,是走进去。她的步伐极轻极稳,脊背挺得笔直,走路时左肩微微向后偏。霍绍霆的瞳孔骤然收缩。码头那晚,探照灯扫过的河岸上,那个跳河的女人也是这样的步伐。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停车。”
他推开车门,快步走进街边的电话亭,拨通站里值班室的号码。电话那头响了一会儿,孟云亭的声音传来。
“马上组织人手,带人到金陵饭店。”他压低嗓音,“封锁所有出口,要快。有疑似地党人员进入酒店,可能是来寻仇。九楼先搜,陈队长房间。快!”
他挂断电话,回到车上,拿起自己的枪,看了一眼陈规那把配枪,也顺手拿走了。
金陵站三楼的走廊里,石田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几分。他推开站长办公室的门时,乔楚正靠在椅背上翻着一份人事调整名单,面前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站长,孟云亭刚才突然集结了外勤大队的两组人,动作很急,直接上了车就往城西方向走。属下问了调度室的人——目的地是金陵饭店。”
乔楚的手指在名单边缘停住了。“金陵饭店?疯狗不就住那儿吗。”
“是。带队的是孟云亭,但下令的是霍副站长。霍副站长本人已经在饭店附近,据说封锁指令是直接从他那边电话下达的。”石田顿了顿,“属下还听到一个消息——昨晚金陵饭店附近的一条窄巷发生枪战,现场有血迹,但没人死亡。伤者很可能就是陈队长。”
乔楚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昨晚窄巷枪战,今早霍绍霆封锁酒店——她拼图的碎片不多,但已经够用了。霍绍霆在审讯室里亲手把陈规的枪缴了,现在又急匆匆地去封他的住处,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是去抓人,还是去救人?不管是哪种,这个热闹值得看。
“孟云亭带了多少人?”
“两组外勤,大约二十人。站里还剩下三分之一的便衣,大部分是咱们的人。”
乔楚把名单合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把剩下的人也组织起来,就说配合霍副站长行动,一起去金陵饭店看看情况。”
石田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乔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便衣们正在列队集合。孟云亭刚才带走的二十人已经够封锁整栋饭店了,她现在带人去,明面上是增援,实际上是要站在旁边看这场戏怎么演。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搁下杯子时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窗外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她的笑意在日光里慢慢加深。
金陵饭店的大堂比外面昏暗得多,厚重的丝绒窗帘把午后的阳光隔在外面,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家具的木质气息和某种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旋转门还在缓缓转动时,林溪已经穿过了大堂。她扫了一眼楼梯口——值班的茶房靠在柜台后面打盹,电梯门关着,旁边的指示牌上写着“维修中”。她拎着她的医疗包,这是她能合理出现在陈规房间的理由。
她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沿着窄而昏暗的楼梯往上走。起初几层还能听到大堂方向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和茶房的咳嗽声,越往上走,这些声音越淡,像被一层层剥掉的壳。到四楼时,连窗外街面上的马车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她的鞋跟在台阶上敲出的节奏,轻而急促,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五楼的壁灯坏了一盏,走廊深处黑洞洞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牌泛着微弱的绿光。六楼的地毯上积着陈年的灰尘,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被掏空的钟塔,只有她的脚步还在走。
走到七楼时,她听到了楼下传来了一阵杂乱而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两个人的步伐,是整队人的军靴踩在楼梯上的节奏,由下往上,越来越近。林溪意识到不妙,往下望去,一群群金陵站的人正蜂拥着涌上来。她僵住了——这不像普通的搜查,更像是来抓人的。林溪知道现在不是接头的时机,立刻开始盘算撤退计划。
“现在下楼只会撞个正着。”她看了看楼上,下定决心,“向上走。”
她迅速推开八楼通往客房的防火门,正准备上九楼,却听到了九楼楼梯口窸窸窣窣的声响。林溪转身走进走廊,一边飞快地在脑子里盘算备用路线。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壁灯,地毯上积着陈年的灰尘,脚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走廊左侧是客房,右侧是一排拉着窗帘的窗户,窗外是饭店后巷——楼下隐约有人在移动,手电光在后巷地面上来回扫动。后窗也被堵死了。
她只能躲在八楼。
八楼的走廊灯坏了好几盏,昏暗的光线里只看得到几个紧闭的房门和走廊尽头那扇钉死的消防窗。身后的楼梯口已经有手电光扫了过来,光柱划过她的肩膀,只差一点就照到她的脸。然后是军靴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的沉重回响,从两个方向往这边压过来。
她压低身形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从两侧往中间交叉扫射,每一个拐角都有人在靠近。她在心里默默计算——从声音判断,至少有两组人在这层楼从不同方向包围过来,她不可能原路返回。唯一能往上走的楼梯已经被堵住。手电光在她旁边的墙壁上划过一道弧线,差几寸就照到她的头发。
她退到走廊尽头,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一侧是封死的消防窗,连玻璃内侧都钉着铁栅栏;另一侧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就在她弯下腰,从靴底夹层里抽出细钢条准备撬锁的那一瞬——
那扇门从里面被一把拉开。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了进去。门在她身后无声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所有逼近的脚步声。
林溪的后背撞上墙壁,还没来得及举起钢条,一只粗糙的、带着枪茧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力道不重,但很稳,刚好压住她正要脱口而出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到了陈规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他左手还按在腹部缠着的绷带上,指缝间渗着淡淡的血渍。
“嘶——”陈规忽然发出一声闷哼。林溪低头看去——刚才她本能挣扎的那一下,撞到了他的腹部,伤口处的绷带又洇开了一片暗红。
“你没事——”林溪刚一开口,捂住她嘴的手加重了力道。“别说话。”陈规看着她,林溪点了点头。
他的手慢慢从她嘴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边的墙上,手按着受伤的部位,喘息比刚才更沉。绷带边缘的血渍正在缓缓扩散。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从门缝下扫进来。有人在敲隔壁的门。
砰,砰,砰。
“开门!军调局搜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