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困鳞
老周可能没死的消息在耳房里炸开之后,方砚山把自己关在铁皮柜前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把归巢计划启动以来所有关于陈规的档案重新翻了出来,一份一份摊在桌上——从十字巷口到码头,从老周事件到昨晚的伏击。林溪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那份“锄奸计划”的行动记录,铅笔搁在页缝里。
“在重新审查档案之前,我先说几件事。”
她把铅笔搁在记事本上,抬起眼睛。
“第一件,十字巷口那次,我们的接头人能从追捕中逃脱,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陈规追错了方向。但换个角度想:如果他是故意选错呢?如果他看到了接头人的身影,还是故意带错了方向——那陈规就不是追丢,是放走。”
老程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第二件,码头那晚。霍绍霆的封锁是临时部署的,但有一个黑影比便衣队更早出现在仓库拐角,三枪撂倒三个便衣,枪法精准到在同一秒内完成。我们事后确认过——那不是我们的人,不是保卫部的人。那个黑影帮我们解了围,然后消失。当时我们猜测是‘影子’,但没办法确认。后来陈规的纸条证实了‘影子’的行动轨迹和他高度重合。”
她翻开记事本的另一页。
“第三件,昨晚的伏击。陈规抢了枪,腹部中弹,但他全程没有朝我方开过一枪。追击过程中我方始终没有人中弹受伤——他打晕了十几个人,每一个都只是晕了,没有任何致命伤。他在拐角处举枪对着我,我比他慢了整整一拍。如果他要杀我,在拐过转角的第一秒就能扣下扳机。他没有。”
林溪把记事本合上。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每一件都可以用巧合或偶然来解释。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她顿了顿,“一个人在岔口放走了接头人,在码头替我们解了围,在被围杀时宁可自己中弹也不反击。这不像疯狗,也不像刽子手。这像一个在暗处待了太久的人,用自己的方式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方砚山把眼镜重新戴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陈规真是影子,”方砚山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那他档案里那些针对我方的行动记录就解释不通。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
“除非那些记录本身有问题。”
林溪接过话头,把一份档案翻开推到桌子中央。
“把这些疑点和档案里的破绽放在一起——如果陈规不是影子,那这些年的所有巧合都解释不通。如果他是,那一切都能对上。所以我重新审查了所有关于陈规名下行动的记录。”
她把几份标注过的档案逐一摊开在桌上。
第一次,陈规带队抓捕一名地下联络员,行动报告上写“目标拒捕,被当场击毙”——但死者的名字在三个月后出现在军调局内部的一份处决名单上,处决原因是“涉嫌通敌”。
第二次,陈规参与围剿城西交通站,报告记载他亲手开枪击毙一名试图逃跑的交通员——但那次行动中另一份归档在后方的伤员名单里,有一个同名同姓的交通员被标注为“失踪”,失踪时间和地点与那次围剿完全吻合。
第三次,便衣队在码头截获一批走私物资,陈规带人赶到时交火已经结束,三名地党成员全部死亡——但击毙他们的不是陈规的枪,是外勤大队提前设下的交叉火力,陈规的任务只是事后封锁现场清点尸体,却被人把这几条人命归在了他的名下,签上了他的名字。
“这些记录都是真的,”林溪说,“但记录上写着‘陈规带队’,不等于陈规就是扣扳机的人。有可能他试过救人,但没能救下来。”
她指着另一份记录,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当然,那些确实是我方人员,也确实死在他参与的围剿行动里。”
林溪沉默了片刻,把那份行动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这些行动都是霍绍霆亲自坐镇。陈规带的人只是外围封路,不排除陈规到场时人已经死了。报告上写的都是‘参与行动’,而不是‘亲手击毙’。”
她把这些年陈规参与过的所有行动记录在桌面上摊成一条时间线,然后把自己代入陈规的视角,一步一步顺着他的脚步把每条巷子重新走一遍。
“这些行动有一个共同点:每一次他都是被霍绍霆点名带走的。他没有选择参与或不参与的权利。在这些大行动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不被察觉的前提下,尽量避免伤亡。他把可以活着放走的人放走了,把不该死的罪名扛在自己名下。”
她抬起头,目光从档案上移开,落在方砚山脸上。
“那晚要是有人能救出老周,那只能是一个人——陈规。”
方砚山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戴上。窗外金陵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江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他把那份档案合上放在一边。
“如果这些疑点都能解释,那我们之前对他的判断就是错的。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他的住处。要跟他取得联系,首先得知道他在哪里。”
林溪翻开外围眼线的报告,手指点在纸面上。
“陈规在金陵饭店有一间长期包房,房号903。他现在不在站里,小青又受了伤,最可能待的地方就是那里。”
林溪合上记事本,下定决心。
“我去。他见过我的脸,至少不会连面都不见就动手。”
铁尺想说什么,被她抬手止住了。
“我知道很危险。但我们昨晚差点杀了他,我们需要确认他的身份。我是唯一一个能在门口报出名字的人。换任何人去,他都不可能开门。”
方砚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让铁尺和顾启生在外围接应,发现异常立刻撤。”
林溪站起来把记事本合上放进口袋,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如果我进去之后他没有杀我,”她没有回头,“那他就是‘影子’。”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金陵饭店门口的石板路上落下一片灰蒙蒙的阴影。
林溪站在饭店门口,抬头望向九楼那扇隐约有人影晃动的窗户,在心里默念——你会是“影子”吗?陈规?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个念头甩开。她希望那个在码头救她的人、那个在窄巷里没有朝她开枪的人,就是归巢计划一直在找的“影子”。但她也害怕这是真的——因为如果他是,那他们昨晚差点亲手杀掉的,就是自己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饭店的旋转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