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归澜
方砚山把地图推到桌子中央时,耳房里的煤油灯已经燃了小半宿。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着,把围在桌边的人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铁尺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那条擦枪的油布,已经来回折了好几道。顾启生蹲在门框旁,刚才撤退时溅在脸上的泥点已经干了,但他没有去擦。林溪坐在方桌对面,面前摊着记事本,铅笔搁在纸页上。
方砚山把外围眼线送回来的情报逐一摊开。陈规近期的活动规律已经被摸透了——码头、茶馆、赌场,几条固定的路线,其中有一段窄巷是他每天傍晚出门买日用品的必经之路。两侧是废弃货栈,没有路灯,视线死角多,适合伏击。
“就在这里。”方砚山的手指在巷口位置轻轻点了一下,“铁尺负责开枪,顾启生负责外围观察。林溪,你负责接应和撤退路线。”
铁尺把油布往桌上一搁,第一个开口:“什么时候动手。”他没有问为什么——在场的人里没有谁需要问为什么。
林溪补充了接应方案和撤退路线。顾启生对那片地形最熟,他把几个可以藏身的拐角和撤退的岔口标在地图上,标完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方砚山——后者正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但今天总觉得擦得比平时更用力。
方砚山把每个人的任务交代清楚,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刻下来的。
“老周走了。这个仇,我们要替他报。”
这句话他以前不会说。作为这支队伍的脊梁骨,他从来不把私人的情绪带进任务里。但今天他说了。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需要接话。
林溪低下头,在记事本上写道:锄奸计划,目标陈规,时间今晚。她写完这行字之后停了很久,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小的黑洞。
会议进行到一半,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外围联络员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刚从站内传出的情报,墨迹还没干透。林溪接过纸条展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紧了。
“霍绍霆与陈规发生争吵,陈规解枪辞职,已带小青离开站里。”
耳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铁尺把油布重新攥在手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这是绝佳机会。他现在没有配枪,没有站里的人保护,他最脆弱的时候就是现在。”
方砚山重新摊开地图,手指点在陈规常去的那家杂货铺附近的小街上:“今晚。就在这里。等他出来。”
耳房里立刻忙碌起来。铁尺开始检查枪械,顾启生在地图上最后确认了一遍伏击点,林溪和方砚山在讨论接应细节。所有人在确认装备和路线时,林溪合上记事本,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站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走出了耳房。
她在走廊上停了一下,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条,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但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怕自己后悔。她把纸条折好交给了一个守在巷口的外围交通员,压低声音说:“按老办法送,越快越好。”交通员点了一下头,消失在巷口。
林溪在门口站了几秒。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在青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她看着交通员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回了耳房,重新在桌前坐下,把记事本摊开,铅笔搁在纸页上。没有人注意到她出去过,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回来时手指微微发抖。
傍晚,陈规出门去杂货铺。
小青还在昏睡,医生来换过药,说她需要静养。床头的搪瓷杯里还温着半碗没喝完的红糖水。家里的毛巾、药棉、她常喝的红糖块都不多了——他把这些记在心里,把门轻轻带上。
他走进了一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小街。这条街很窄,两侧是废弃的货栈,头顶没有灯。他闭着眼都知道哪家铺子的门板会吱呀作响,哪家晾在檐下的衣服总在同一个位置滴水。街边杂货铺的老板正在收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搬货。陈规把手插在口袋里,脚步不快不慢。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是多年在暗处摸爬滚打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本能:空气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某个不该有人的角落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紧,偏过头。
就在这一瞬间,天空一声枪响。子弹擦着他的耳朵边飞过,打在身后的砖墙上,碎砖屑溅了他半边脸。陈规没有犹豫——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子弹来的方向,直接侧身扑进了旁边那条窄巷。他的判断不需要看到枪口,只需要听到枪声的方位和子弹落点的角度。躲进去的一瞬间,无数的枪声和子弹从他身边掠过,打在巷口的砖墙上,碎屑和灰尘在空气中炸开。对方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五六个人的火力配置,交叉封锁他刚才站的位置。如果他慢了半拍,现在已经被打成筛子。
他靠在巷壁的凹处大口喘息,耳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的剧烈跳动。他习惯性地摸向侧腰,手指握了个空。那把枪跟了他很多年,枪柄磨得发亮——不是擦的,是被他的手日复一日握亮的。但它现在锁在霍绍霆的抽屉里。陈规无声地骂了一句,把后脑勺靠在冰凉的砖墙上,脑子飞速转着。对方正在逼近——从脚步声判断,至少还有两组人在往这边包抄。他现在的位置最多只能再藏片刻,一旦对方完成合围,他就是瓮中之鳖。首先,要先弄把枪。
他压低身形沿着巷壁往里摸。巷子深处堆着废弃的货箱和破旧的板车,月光照不到这里,只有从远处街灯漫进来的微弱光线。他在这些杂物之间迂回前进,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位置。追击者的脚步声分散在不同方向,正在拉网式搜索。他蹲在一堆货箱后面,借着缝隙看到一个落单的队员正端着枪往这条支巷摸过来。
陈规等到那人走近,猛地从货箱后面闪出,一只手捂住对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对方握枪的手腕。他正要用力绞下去,忽然停住了。
这衣着不对劲。不是军调局的便衣制服,不是石田手下那批日本便衣的暗色便装——是粗布料子,袖口磨得发白,是城西码头一带力工常穿的那种。他一开始以为对方是乔楚的人,但这一身打扮对不上。乔楚的人穿的是军调局制服或日本便衣的暗色便装,不会穿这种码头短褂。
陈规没有时间多想。他把绞杀动作换成肘击,将人打晕在地,弯腰捡起对方的枪,迅速检查了一下弹匣。还有四发子弹。他把枪攥在手里,迅速穿过巷子拐角消失了。
方砚山的小队紧追不舍,脚步声密集而杂沓。铁尺在最前面,带着几个人咬着陈规的尾巴追。但陈规在巷子里的移动太快了——他不是在逃跑,是在迂回,每次甩开追踪后都能迅速找到新的藏身点。铁尺追了半条巷子,骂了一句:“他太熟悉这片地形了,闭着眼都比我们熟。”他来不及多想,因为前方的拐角处又闪过一瞬陈规的影子。
林溪跟着队伍一直往前追。她经过一个躺在巷口的落单队员时,蹲下翻看了片刻——呼吸平稳,后颈有被肘击的瘀痕,但头部和内脏没有受到任何致命伤害。只是晕了。她皱了下眉。他抢了枪,但只把人打晕。而且从开始追击到现在,她还没有听到我方有人中弹的报告,也没有听到哪个队员喊受伤。如果陈规拿了枪之后一枪都没开,他抢那把枪做什么。她把这些疑问压在脑子里,继续向前追去。
她跟在方老师身后,忽然扫了一眼前方,发现还在追着陈规的人影似乎比出发时少了一些。方砚山还在追,他太专注于陈规的背影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变化。林溪心里默数了一圈——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而陈规始终没有朝任何人的要害开过一枪。
她愣了一下神,再抬头时方砚山已经不见了。脚步声还在前面,但拐了几个弯之后变得分散而混乱。她加快脚步朝前方最密集的声响追去,穿过两个岔口,猛地拐过一个转角。
正看到陈规一肘击把铁尺干晕在地。铁尺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墙根下。
陈规也看到了她。他猛地举起枪。林溪反应稍慢,但也举起了自己的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她,她本能地握紧自己手中的枪柄,指尖僵直地扣在扳机护圈上。她看着陈规,陈规也在看着她——隔着这几步的距离,他的呼吸很重,握枪的手很稳。林溪没有开枪。因为如果陈规要杀她,在拐过这个转角的第一秒她就已经死了。他举枪的速度比她快太多。她看到陈规的眼神——那一瞬间,他的眼底翻涌过太多东西。先是愤怒,是对这场伏击的某种本能的抗拒——他认出了她的脸,认出了这身粗布短褂属于谁的人,也许在那几秒里他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这场刺杀的来龙去脉。然后是不解,是那种“你们为什么要杀我”的质问——她没有从他脸上看到这句话,但她从他微微抽搐的嘴角和咬紧的牙关里读出了它的全部重量。最后,那些情绪一层层褪下去,露出底下的无奈——那是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无奈。他什么都明白。他没有反驳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