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发膏拿回来的时候,老吴身后跟了一长串人。
消息半路自己长了腿。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魔宫都知道了——君上要染头发。
光头第一个冲进偏殿,手里攥着从缴获物资里翻出来的三瓶染发膏,往茶几上一字排开,语气比汇报战报还郑重:
“君上,这三瓶都是属下亲自试过的——这瓶深褐偏黑,遮白发一绝,就是沾皮肤上不好洗。这瓶乌黑发亮,色泽自然,但味道有点冲,像是墨汁掺了药酒。这瓶——这瓶是青弦门那批丹药里夹带的,不是染发膏,但玄掌门说她用这个洗头洗了三十年,白发从来没找过她。”
他指着自己的光头,“属下没头发可试,让因老弟试了,他洗完之后刘海油了两天。您慎重。”
因辰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娃娃脸上挂着委屈,刘海果然油亮亮地贴在额头上像刚被人用猪油搓了一遍。
他小声嘀咕:“玄掌门说再洗一遍就好了,我还没洗第二遍......”
络腮胡没挤进来,但他站在殿门外,隔着人群冲我喊:“君上!其实白头发也挺好看的!真的!那天我说您俊,是真心的!”然后被光头回头吼了一句:“你还提那天!”
络腮胡缩了缩脖子,但没跑,还在门外踮着脚往里看。
魔侍们也来了。
平日里见我低头就躲的那个端茶小丫头,此刻挤在人群最前排,双手攥着茶盘挡在胸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手——我拿起那瓶乌黑发亮的染发膏,她跟着屏息;我拧开盖子,她踮起脚尖;我闻到那股墨汁掺药酒的味道皱了皱眉,她跟着皱鼻子。
我往铜镜前一坐,把瓶子往老吴手里一塞:“你来。”
老吴看着手里的染发膏,第一次出现了肉眼可见的茫然。
“君上,属下——”
“那天你说有染发膏的时候可不是这语气。动手。”
老吴深吸一口气,卷起袖子。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细致——把头发分成几股,一股一股地抹,抹完了用梳子梳匀,鬓角用指尖蘸了膏体一点一点拍上去,避开了耳朵和领口。梳齿划过我的头皮时力道很轻,我怀疑他什么都会。
盯着铜镜,银白的长发在他的手指间一寸一寸变回墨色,从发根到发梢,像是有人在把月光扔回墨池蘸了蘸。
“君上,耳后有一缕漏了。”
围观的小魔侍异口同声地指出来,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红了脸缩回去。
最后一缕白发被染回黑色时,铜镜里映出的人完全变了。黑发如墨,垂在肩侧,只有一张干净的属于台秋蛇的脸。
我抬手碰了碰额角——那里原来有几道青黑的魔纹,现在什么都没有,皮肤光滑得不像话,摸上去甚至有点陌生。
不习惯。
“君上,好了。”
我对着镜子绕了下脸颊,以前照镜子,要么是青黑的魔纹,要么是巴掌印,要么是眼角嘴角各色淤青。
现在什么都没有反倒不习惯了。围观的魔侍们也在看,安安静静地看,没有人说话。
然后那个端茶小丫头第一个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好看。”她说完把茶盘往脸前一挡,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旁边的魔侍跟着点头。
老吴拧好染发膏的盖子,搁在铜镜边。
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条黑色发带,崭新的,料子和夜无霜那条一样,但颜色不同。
“君上可以换着系。”
“老吴,你准备得够全的。”
他微微躬身。然后收起梳子和染发工具,退后几步,把铜镜前的位置让给那群还在探头探脑的魔侍,转身往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君上,首徒大人明日回来。今夜早点歇息。黑发好看,别摸了。”
我在床上翻了一夜。
翻烧饼。
从左翻到右,从右翻到左,把枕头揉来揉去想嗅出残留的味道,把被褥蹬成一条拧成麻花的绳,老吴要是看见这张床,大概会在册子上记一笔:君上就寝,床榻受损程度堪比小规模妖兽入侵。
我想了无数种可能。
我白发去见师兄,师兄见到我,眉头微蹙,问“你头发怎么了”,我说染的,他沉默片刻,然后抬手扇我一巴掌。这是最好的结果。说明他不在意我发色。
师兄见到我,看我一眼,转身就走。这是中等的结果。说明他在意,但懒得骂。
师兄见到我,看都不看我一眼,径直走过。这是最差的结果。
但也是最不可能的结果——师兄从来不会对我视而不见。他打我、骂我、踹我、但他从来没有无视过我。
从来没有。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换上那身深蓝色劲装照了七八遍镜子,把一根翘起来的碎发蘸水按下去,又对着镜子练习了三遍“师兄你回来了”的口型和得体的微笑。
跑去伙房煮面。清汤,细面,荷包蛋卧在汤里,蛋黄颤巍巍地没破,没忍住加了点料底下铺了一层肉泥,最后出锅撒了几粒葱花。
这是师兄教我的,他说葱花最后撒,撒早了会烫黄。
我在山门口从五更天站到日上三竿,设想了很多可能。黑发理了无数遍,衣襟理了无数遍,连靴子上的泥都在老吴的注视下去一旁磕掉了。
老吴站在我身后半步。
山道尽头终于出现人影。
师兄走在最前面,照胆剑背在身后,剑穗随步伐轻轻晃荡。
他的身姿比走之前更挺拔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些。他身后跟着几个眼生的散修,有男有女,正是那天我在神识里看到的几人。紫衣女修走在他右后方,正笑着说什么,他偏头听,嘴角那个笑还没收起来——然后他看见了我。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拍。
那半拍里我的心提到嗓子眼,把想了好久的开场白翻来覆去地默念。
他没有走过来。
他只是把那半拍的目光收回去,转向山门旁的石柱,然后抬脚跨过门槛。从我身边走过,走向后山草庐。
衣角带起极细的风,有海风的咸味,有试炼秘境的硫磺味,还有一种完全陌生的花香,就是没有寒山松墨的味道。
紫衣女修路过我面前时停了一下,好奇地打量了我一眼抬手简易行了一礼,又看了看师兄走远的背影,然后快步跟上去。其他人也行礼后陆陆续续跟着走了。
我站在山门口,手心里的汗被山风吹凉。
师尊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他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那只手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站在山门口,放下食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指尖,没有血痕,没有魔纹爬过的青黑痕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巴掌印,没有淤青,没有肿痕。
他走了。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甚至连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往我后脑勺上拍一巴掌的版本都准备好了,唯独没有想过他从我身边走过,像走过山门口那块石柱。
我站在山门口,想回到十四岁的台秋蛇。那时他会在晨露里喊我练剑,会下山给我带好吃的,我可以赖在他房屋留下睡一觉。现在我变回那个样子了,可他不需要了,他身边有新的挚友。
他确实在向前走了,我不该打扰他们,但他连我在他身边都不想多看,我还能怎么打扰。
“老吴,”我开口,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干得像砂纸,“白染了。”他没回答。
我感觉头皮开始发麻,那种熟悉的、不受控制的麻,像有什么东西在发根深处苏醒。
眼角没有魔纹——魔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发根里渗出的银白,一寸一寸把今早刚染好的墨黑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