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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恶堕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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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界的腹地,东海深处,一处云雾缭绕的秘境入口。

海面上悬浮着上古修士留下的试炼遗迹,大大小小像断线的珠子散落在波涛之间。他去那里做什么?

师兄真是气宇不凡身姿挺拔,难得见他把头发再次扎高,走起路来,发丝轻晃,很漂亮。

他手边跟着几个人,都是废物,在我神识到达时无知无觉,还是师兄先缓下步子把手放在照胆剑上。

四个修士,修为不高不低,穿着非宗门制式的散修服饰。

其中一个离他很近,紫衣,发髻高束,是个女修。正侧头跟他说话,嘴角带着笑意,手抬起来比画着什么,像是在讲一件很有趣的事。

师兄没有避开,没有沉默,没有用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让她知难而退。他低着头听她说话,嘴唇动了一下——不是长篇大论,是极短的回应,他极淡地弯了一下嘴角。

终于找到他了,神识扫过万里山河,在东明海域最边缘的一处秘境里触到了那缕熟悉的气息。这已经远得超出了我的预料范围,已经不是随便走走了,师兄是怎么过去的?

去试炼了?去历练了?还是只是无聊想出去走走,恰好遇到了几个顺路的散修?哪一种都不是我能接受的。

我不接受他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不告诉我,我不接受他跟别人一起走而不是让我跟着,我不接受他对别人笑——哪怕那个笑只有一点点,哪怕那个笑转瞬即逝。

但我不接受又怎样?

我不能把他困在这里。他想走。不管是去历练、去散心、去证明自己还能握剑、去重新丈量这个世界,那是他的路。我不能用“担心”当绳子把他捆在后山草庐里,不能用“我找了你一天”当借口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不能成为第二个锁灵环。

我转身往魔宫的方向飞回去。一路上没遮没掩,银发在身后拖成一道流光。

进了魔宫大门。魔侍们见了我全都低下头。一个刚来的小魔侍手里端着茶盘,看见我的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茶盏在盘子里抖得叮当响。

老吴把茶盘接过去放在旁边的柱墩上,挥手让她退下,然后转过身来。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脚步顿了一拍。

他的恍惚只持续了片刻。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躬身:“君上。”

“在东明海域。有几个散修同行。”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更哑,“他下山去历练了,跟人有说有笑。他没事。很好。不需要我过去但立刻派人护行。别让他发现,别惊动同行的散修,别打扰他。”

“属下明白。”老吴没有多问一个字。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指尖在简面上快速划了几道符文,然后把玉简捏碎。灵光分成三道飞向魔宫不同方向——北境、南境、东境,魔界最好的暗卫会在半炷香内动身。然后他收起册子,抬头看着我。

“君上,您的模样变了。”

“我知道。”

“您完全接纳了旧君上给您的修为。”

夜无霜当初把修为渡给我时,我只是接过来装进丹田里,始终抵抗,这股力量被我压缩压缩跟着我是憋屈坏了。

他吸了口气,没有追问细节,重新翻开册子,取出炭笔,开始有条不紊选取派去东明海暗卫的人选,北境魔将中轻功最好的三个,部署在路上暗中清剿可能威胁到的妖兽和邪修,以及通知东境沿海的驻军进入戒备状态,随时准备策应。

末了他合上册子:“属下会亲自盯着。东明海域任何风吹草动,君上都会第一时间知晓。”

“老吴。”

“属下在。”

“他说他下山走走,我没有拦他。他走那么远,也没有告诉我。他跟别人同行,有说有笑。”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册子放在茶几上,走到我面前,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暖光,他伸手,用袖子轻轻擦过我眼角。

“君上,首徒大人没有告诉您他去哪,是因为他知道,您一定会去找他。而他不想让您找到——不是因为不想见您。是因为他知道,您找到了他,就会放下魔界所有的事跟着他走。”

他顿了顿:

“他没有不告而别。他只是给了您一个理由,让您留在魔界,做您该做的事。他下山,是想亲眼看看您做了什么。他不是在离开您。他是在看您的修的路。”

我没有说话。他把袖子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那片洇湿的痕迹,又道:“上回也是这条袖子。下回属下得换件新袍子了。”然后他微微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君上,银发很适合您。比旧君上的更白一些——像雪。”

三天。

我在寝殿里坐了三天。只是愣神。

是真的空,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一片白茫茫的,像是寒山那年最厚的雪盖住了所有山道,看不出路,只是一片平整的、安静的、无边无际的白。

但魔气不空,它们在涨。

之前我一直拿丹田当堤坝把它们圈在角落里,如今堤坝拆了,它们便自由了,便疯了,便迫不及待地要填满这具身体里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

魔纹不再发热跳动。

从完全接纳魔气的那一刻起,眼角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就凉了下来,不再有任何反应,不再有任何存在感。

取而代之的是发丝缓缓从肩头垂落,滑过床榻铺到地面,沿着金砖的缝隙蔓延爬行。它们很轻,轻得像不存在;又很密,密得像蚕吐丝。

看着那些发丝涌出床榻,淹过桌脚,淹过茶几上那壶橙汁,忽然想起夜无霜把修为渡给我那天,他坐在桃树上。

他说:你身上的魔气比我还纯。

我当时不明白。现在看着自己的发丝填满了整座寝殿,有点懂了。

我蜷起榻中把脸埋在怀中枕头。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围成一道银白色的帘幕,把我和外界隔开。它们越缠越密,越堆越厚,在头顶结成蛹茧的形状。这里很安静,安全得像还没出生一样。

直到门口传来咚咚声。

“君上。”老吴的声音隔着层层发丝听起来比平时更远,“请君上出面议会。正道联盟派了使者,南境几处新归附的宗门也到了,都等了您三天。玄明真玄掌门亲自来了。”

我听见了,但没回答。

我在发丝铸造的茧壳里听到窸窸窣窣剥落摩擦的声音,看到了老吴一点点把我挖出来,身上挂着细细密密的银丝,看来他淌过来时颇为狼狈。

“君上,”他的声音哑了半分,但还是那种恭敬的、平淡笃定到天塌下来也会先把你刨出来的语气,“议会厅里煮了今年的新茶,玄掌门带了云片糕来。因辰他们几个在偏殿蹲了三天,不敢来敲门,又不敢走。李默默——就是络腮胡,他把广霖峰抢回来的法器全擦了一遍,说等您去验货。”

他停了停,把最后一缕缠在我手腕上的发丝解开,“您要是再不去,那坛百年陈酿就要被钟铁义——就是光头,要被他喝光了。”

我抬眼看他。他在一地狼藉的银白碎发中间,袍子下摆湿透了——是发丝断裂时泌出的魔气残液。

花白的眉毛上沾着碎发。但他在笑。极淡极淡的、眼角泛起细纹的那种。

“新茶?”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干哑的不行。

“新茶。玄掌门亲手泡的,再放就凉了。”我松开蜷在膝头的手,搭在他伸过来的胳膊上,从一地银白里站起来。发丝从肩头滑落,没有再疯长。

老吴弯腰把粘在袍子上的碎发抖掉,然后对着满地狼藉的寝殿沉吟片刻,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传音符,贴在门框上:“东殿第三杂物房,腾一半出来,铺上软垫,把君上寝殿里的发丝收集起来。这是上好的银缎丝,比千年冰蚕丝还韧,别浪费。”

然后他转向我,躬身,“君上,请。”

“回来了吗?”

老吴没有说话,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我垂下眼。脚上生了根,整个人空荡荡地杵在那里,魂还在自造的蛹茧里没钻出来。

他看了我片刻,弯下腰,一只胳膊绕过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膝弯,像扛一个赖在原地不肯再走的孩子。

我被他扛在肩上,银白长发垂下来拖在地上,扫过金砖。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从偏门进,穿过长廊,绕开正殿门口那群探头探脑的魔将,从侧门进了议事厅。

他把我扛到主位后弯膝松手,让我顺势坐进椅子里,手搭在扶手上,后背靠进椅背,脑袋往后一仰,他退到一旁把一盏茶推到我手边。

汤色碧绿,热气袅袅。

端起来灌了一口,茶烫得我舌尖发麻,老吴骗我。但那股子空茫的麻木被烫开了一道口子,魂飘回来了,重新落进这具白发紫眸的身体里。

我叹了口气,把茶盏搁在案上,翘起腿,抬眼扫了一圈殿里的人。

一人十分面声,应当是正道联盟的使者,下位左手边,锦衣华服,一脸肃穆,但眼神躲闪不看我,他身边依次座位上应该是那几个南境新归附宗门的掌门,几人茶盏端在手磕磕绊绊又放回桌上。

“何事?”

没人回答。

玄明真坐在客位最前排,手边的云片糕盒子还没拆。她身后是几个衣着相似但面生的人,应该是门内代表,再往后是络腮胡、光头、娃娃脸几个魔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我这一头垂到地面还铺出去老远的银白长发上,我还是头一回被扛着进殿,看向老吴,他神色如常,并不觉得把自己君上扛起来就走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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