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寒山路 > 第22章 生心魔

第22章 生心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老吴没有劝我想开点,只是一把扛起我就往山下跑。我的银发从他肩上垂下去,像一道失控的瀑布,越垂越长,越铺越远,拖在青石路上,发丝像活物一样蔓延、纠缠、疯长。

离开了寒山地界他才御剑,魔气不再掩饰。

师尊跟在后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跟了多久。他弯着腰,沿着那条被银发铺满的山路一步一步跟着走,把我不断蔓延的发丝一绺一绺捡起来,捧在怀里。怀里抱不下了就用胳膊箍着,胳膊箍不住了就把外袍脱下来兜着。

他没有喊我,也没有问老吴这是怎么回事,只是跟在后面捞着这些飘落的头发。

老吴扛着我跑了一路,师尊跟在后面捡了一路。

银发铺落了一路,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到了魔宫门口,我抬手按了一下老吴的肩膀,示意他放我下来。我站直了身子,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路铺满了我的头发,从魔宫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像是有人把月亮融化了浇在山道上。

师尊站在那条银河的末端,怀里抱着满满一兜银发,外袍被发丝坠得变了形。

他看着我,苍老的脸上全是汗,白发沾在额角,嘴唇翕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兜头发,又抬头看我,哑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隔得太远,我听不清。大概是“秋蛇”。

我转身进了魔宫。

寝殿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来几缕惨淡的月光。

我盘膝坐在床上,开始重新压制魔气。尝试把它们全部逼回丹田角落里的那个笼子,像把一头已经成年的妖兽塞回幼崽时期的铁笼。

笼子太小了,妖兽太大了,每往里面塞一寸,笼子就撑裂一寸。经脉像被钝刀来回锯,灵气和魔气在丹田里相撞,每一次撞击都从丹田炸开一道气浪,顺着经脉灌进五脏六腑,绞得胃都拧成一团。

呕了第一次血,吐在床前的地砖上,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黑。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不知道第几次时血里带了碎碎的紫黑色凝块,是经脉被魔气反噬撕下来的碎屑。

强行闭塞经脉比压制魔气更难。

魔气不是水,不是想截就能截的。它是有意志的,至少有一股意志,那股意志不想回笼子里,想留在经脉里,想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我用灵力把经脉一道一道封住,像筑堤坝封堵洪水。封一条,通一条,再封一条,再通一条。每封一次,丹田就像被锤了一拳,血就多呕一口。

床前的地砖上已经积了一小洼,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暗沉的光泽。我咬了咬牙,继续封。

他现在连打我的理由都没有了。

疼。疼到骨髓里,疼到魂魄里,他为什么无视我,为什么能把我当做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然后再次亮了。

推开门。

我踏出去的时候,晨光正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青黑魔纹重新爬上了眼角,从眉尾蔓延到颧骨,像裂痕,又像被烈火灼烧过的根系。

紫眸已经变回了深黑,只是瞳仁深处还留着一层极淡极淡的不肯被掩埋的紫。

被压制的魔气在经脉里沉寂如死水,不涨不跳不躁动,只是安静地蛰伏着。

老吴站在殿门口,手里提着那盏灭了的灯笼。他看见我时,手指攥紧了灯柄,指节发白。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君上。早。”师尊也在。他站在老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眼角重新出现的魔纹,苍老的嘴唇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去寒山。”我说。

师兄这次大概会扇我了吧。他不知道我折腾了这三天,不知道自己用命把魔气压回去,不知道我重新把魔纹刻在脸上,只是为了换他一个熟悉的、带着嫌弃的眼神。

不知道我宁可挨他一万次巴掌,也好过他走过我身边时眼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我看着前面拦路的师尊,我被他箍着肩膀,挣扎了两下,竟没挣开。

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那旧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可他手臂上的力气丝毫不减当年。像我犯了错被罚跪祖师殿时那样,不容分说,纹丝不动。

“秋蛇。”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师尊特有的严厉,但更多的是心疼,“你一身血去见他,不吓人吗?”

我忽然就不敢看他的眼睛了。

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全是呕出来的血渍,暗红的、半干的、一层叠一层,袖口被魔气反噬时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双手的指甲缝里还嵌着凝固的血块。

这副模样去见师兄,不是去挨打,是去索命。他刚散心回来,好不容易养回来的气色。但看见我这一身血站在草庐门口,会不会心疼我一点?

我没说话。师尊也没再训。他只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着我的背,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把我整个人抱了起来。

他的手比当年更粗糙了,虎口的剑茧硌着我的肩胛骨,可他的动作比当年更轻更稳。我小时候也想过师尊要是能多抱抱我就好了,后来寒山没了,这个念头就再也没出现过。

老吴在身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朝旁边的魔侍低声吩咐了几句,小魔侍快步跑向偏殿,不一会儿捧来了干净的衣物鞋袜。老吴接过来,抱在怀里,跟在师尊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师尊大步往偏殿走,每一步都稳当得很。我被他抱着,伤口被颠得有点疼,但我没吭声,只是安静伏趴在他肩窝里,闻到皂角的味道和旧衣裳在箱底压久了的淡淡木香。

他从前有这么稳吗?从前他抱我时还是戴着面具的,青玉冰凉,我不敢靠太近。现在面具没了,下巴抵在他肩头上方,能感觉到他颈侧温热的脉搏。

这老头以前是不是在装可怜?在寒山时走路都摇晃,现在走路带风,手比老吴还稳。

进了偏殿,师尊把我往软榻上一放,转头对老吴说:“衣服。”老吴已经把干净衣物在榻尾码好了。

师尊拿起最上面那件里衣抖开,也不问我同不同意,直接开始解我身上的血衣。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手指解衣带时又快又准。

里衣褪下来露出胸腹那些还没完全结痂的旧伤和三天折磨留下的淤青,他的手顿了一下。

没听,他把干净里衣给我套上,从袖口到领口,每一处都抻得整整齐齐。接着是外袍,系腰带时他单膝跪在榻边,把腰带从我腰后穿过去绕回来,打了个方方正正的结。然后是鞋,他托着我的脚踝把旧靴脱下来,新靴的鞋底轻轻拍了两下才套上我的脚。

老吴全程站在旁边,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适时地递下一件衣物。

师尊的手,老吴的沉默,殿外晨光照进来落在地上那个还残留着银白断发的水渍边缘。我坐在软榻上被这两个加起来快两千岁的老家伙摆弄着,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师尊系好我腰间最后一根带子,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确认衣领没有褶、袖口没有血渍、腰带没有歪,然后点了点头。“去吧。”

我往寒山方向走。

刚走出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上来了。回头一看——师尊跟在我身后,老吴跟在师尊身后,两个人脸上都是“我只是顺路”的表情。

一个刚把我从血衣里剥出来的师尊,一个守了我三天三夜的老掌事,就这么一前一后跟着。

到了走到寒山山门时。师尊在树下站定,不再往前走了,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树干上,朝后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后山草庐的门虚掩着,竹篱笆上爬了新藤,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门前的石缸里水是满的,养了两尾从山下溪里捞的小鱼。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但我听见了声音——极轻极细的,从屋里传出来的,是布帛摩擦过什么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叠衣服,又像是在给一件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缝补丁。

我推开门。师兄坐在桌旁,手里拿着件旧外袍,他缝了一半,针还别在布料上。旁边的桌上放着针线筐,筐里还有几团线,颜色都不一样,显然是从山下集市新买的。

他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没有把目光移开。

他看着我的眼睛,从眼角到颧骨,把那几道重新浮现的青黑魔纹一寸一寸地看了过去。

然后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朝我走过来。手落在我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掌心贴着后脑勺,把我整个人往前带了一下,额头差点撞上他的肩膀。

“蠢货。”

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停在我后脑勺上,粗糙,温热,微微发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