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大气不喘，平日议事前叽叽喳喳的动静全没了，连光头假发髻歪了都没人笑。因辰嘴巴张着，忘了合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君上，”玄掌门到底年长些，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小心得像在试探，“您还好吗？”

“好的不得了。”

我把茶盏往案上一顿，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诸位有事请说。”

听到这个熟悉的语气，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正道联盟使者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正式递交和谈书。

条款密密麻麻，边境线的重新勘定、互不侵犯条约的修订，关于广霖峰一事倒是只字未提。

我一边听一边喝茶，听到“互不侵犯”时挑了挑眉，说可以，但附加一条：正道联盟任何修士不得在魔域边界一百里内外对凡人动手。

使者面露难色，回头看了看同伴，同伴里有人微微点头，他便硬着头皮应了。

几个有归附意愿的掌门相互看着，最终第一个出列站我面前的是一个女修，看着年纪不大，穿的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线头，腰间的剑柄上裹着防滑的旧布条。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君上，南境景一门求归顺魔界。在下孔思越，景一门第十代掌门人，今日偕门内上下七十人魂血前来觐见。如今在下没有什么可以献给君上的，功法不入流，丹药没有，灵石只有半袋下品的。只有七十人魂血和这柄剑——”

她从背后卸下一柄剑，双手呈上。

剑身通体墨绿，没有花纹，没有篆刻，剑刃上还有几道砍过妖兽留下的缺口。

“这是景云门祖传的剑，品质虽低，但剑意清正。愿献给君上，抵归顺之资。”

我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那个掌门面前，魂血非亲近之人不可交付，有此物就能永久追踪到自身踪迹——不死不休。

她比我矮半个头，垂着眼，睫毛在微微发颤。

我上前，她又把剑往前递了递，剑刃上那几个缺口被擦得很干净，看来被反复摩挲过。

我把剑推回她手里。

“景一门今后归入魔界。丹药按人头拨，功法择选适合的可差人抄录带走，今日下午找老吴商讨事宜。至于这柄剑——留着。祖传的东西，别轻易给人。哪天你把它炼成了上品法器，再来给我看，本君给你在魔宫正殿摆个剑架。”

“那归顺之资……”她愣住了，剑柄上的旧布条松松垂下来，她赶紧用手托住，“七十人愿把信任交付就是归顺之资。”

她没有再说话。把剑重新背好，退后两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到后排。

老吴又在册子上写写画画，我没有再回座位，等接下来几位掌门依次上前，炼丹，炼器，灵修应有尽有，东西给的很足，我听的直眼花缭乱。

其实大部分都没听懂，听完只对老吴说“你定”，然后下一个人接上。

偶尔回几句。

最后正道联盟使者和一群掌门纷纷退场，玄明真上前说到了最后一件事。

凡人的事。

“最近几个月，涌入魔界地界的凡人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他们听说了新君不杀凡人、还修路办学堂的消息，拖家带口跑来。这些凡人散居在各处村镇、山间、各地，一旦有妖兽侵扰或天灾，很难及时救援。所以属下们商量了一下，想请君上划一片区域，建一座新城，把愿意迁居的凡人统一安置。”

她递上一卷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处凡人聚集点。我低头看了看舆图，拿起朱笔，在魔界腹地正中、蚀骨深渊以北那片空白的平原上画了个圈。圆圈很圆，一笔呵成。

“就这里吧，以后叫九幽城。也建个新魔宫，这片蚀骨深渊我是待腻了。”

事情谈妥了。

九幽城的选址定了，新魔宫的方位定了，连光头想要的花园都批了——他坚持要种桃树，说旧魔宫一棵树都没有，压抑得很，新魔宫必须要有桃花。

络腮胡在旁边嘀咕“你是去当魔将还是去当花农”，光头理直气壮：“都是。”

几人行礼告退，脚步声在殿门外渐远。然后有一串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络腮胡站在殿门口，一只手扒着门框，络腮胡里夹着半根断须，脸上是那种憋了半晌实在憋不住的表情。

他看着我，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条缺水的鱼。

“有事？”

“君上，属下、属下就是想说——”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第一次见君上没有鼻青脸肿，挺俊的！”

大殿安静了一息。

然后好几只手同时从门外伸进来，拽住他的后领、胳膊、腰带，把他整个人拖了出去，动作之快力道之猛，像是怕晚一步就会被拉出去砍头。

光头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嗓门：“你是不是疯了！什么话都敢说！”因辰的声音也夹在里面，又急又慌：“快走快走，趁君上还没反应过来——”

我走到大殿一侧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人，白发如血，紫眸深邃，脸上干干净净。没有魔纹，没有指痕，没有磕在案角上留下的淤青，没有被铁链勒出的紫痕，没有红肿，没有裂口，没有任何属于曾经“魔君台秋蛇”的印记。

只有一张干净的、年轻的、陌生的脸。

我盯着镜子里那双紫眸看了很久，然后偏头看向殿门口。那几个家伙还没跑远，走廊里传来光头和络腮胡互相推卸责任的争吵——“都怪你乱说话！”

“我就说句实话怎么了！”

“你说实话不要带上我啊！”

因辰的声音弱弱地插进来：“其实我也觉得君上今天挺好看的......”然后被两人同时吼回去：“你也闭嘴！”

——

老吴被我从偏殿拽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九幽城的下水道图纸。

他被我一路拖进寝殿。

我站在铜镜前，盯着里面那个白发紫眸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师兄要回来了。

一个多月了。

暗卫每三天传一次消息，说首徒大人在东明海秘境试炼中表现出色，说首徒大人又突破了一层剑道境界，说首徒大人与几位散修同行相处融洽，说首徒大人已经在返程路上。

我每收到一次消息，就火速往寒山跑一趟。去草庐把米缸补满，把他抄经的宣纸摞整齐，把院子里落的竹叶扫干净。有一次在屋里点了安神香，又怕他发现有人来过，蹲在门口拿蒲扇扇了半天，想把香味扇走。

现在他真要回来了，我却站在镜子前不敢出门。

“老吴，我该怎么恢复？”

“君上指什么？”他问得很谨慎。

“头发。”我侧过头，撩起一束银白长发，递到他眼皮子底下，“还有眼睛。紫色的，看见没？夜无霜同款。师兄明天回来，看见我这样子，嘴上不说，夜里肯定又要失眠。怎么弄回去？”

老吴看着我的头发，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答得很干脆：“不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君上若问如何催动魔气、如何压制灵力、如何清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丹药——属下皆可作答。但如何把银发变回黑发，从未有人问过。历代魔君皆以异相为荣，从无一人想过要变回去。”

我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手里。

“要不，戴个假发？”老吴的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光头那头假发髻，是他自己找人编的，据说手艺不错。属下可以帮君上问问。”

我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他。他面不改色，继续建议：“或者裹个头巾。王婶卖的那种蓝印花布，透气吸汗。”

“老吴，你在笑话我？”

“属下不敢。”他说不敢的时候，嘴角那道极淡的弧度还没压下去。

我把手从脸上拿开，往后一倒，躺在床上。银发散开铺了半张床，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躺在一条绸缎被面上。

“到底有没有办法？”

老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下水道图纸卷好搁在茶几上。

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暖光。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属下确实不知如何逆转。但属下知道一件事——首徒大人从未因您入魔而拔剑相向。”

他直起身，恢复了惯常恭敬的语气：“明日去接人时，君上不妨先别管头发。只管带上他爱吃的，和您这张没巴掌印的脸。说不定，他看了高兴。”

“会吗？”

“不知。”老吴微微躬身，“但属下知道，您这张脸干净了一个月，您带来那位画师天天想过来拓画君上尊颜。”

他关上殿门前，最后补了一句：“君上，若实在不行，属下可以去库房找找。正道联盟的缴获里，好像有几瓶染发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