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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爱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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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摆摇动。

大殿里空荡荡的。

金砖地面被晨光照得发亮,蓝色的纱幔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在王座上坐下来,没翘腿,没往后靠,只是坐着把手搭在膝盖上,只是看着殿外,看了很久。

“老吴。”

他站在殿中,没有催。

“我们带回来的这些东西,是不是可以改变很多?”

耳边是他翻开册子的声音,炭笔在纸页上沙沙写了几笔,然后停了。

“北境追剿妖兽时受伤的魔修,有十七人至今未愈。东境几个偏远村寨今年收成不好,交不上税。南境新归附的小宗门缺功法缺丹药,弟子修为卡在筑基期上不去。峰悬派陆掌门的学堂下月完工,课本有了,笔墨还没着落。这些事,用此战缴获,都能解决。”

他合上册子。

“君上问能不能改变很多——属下认为,能。”

我把脸埋进手里。

掌心压着眼眶,眼前一片黑暗,但那些人的脸反而更清楚了。

三百个人,把储物袋一只一只交上来,码得整整齐齐,没有人问“凭什么”。

他们信我。这些人是魔修,是深渊里爬出来的杀神,是手上沾过血的亡命之徒。

我入魔那年恨不得把他们全部杀光,用那柄刀,一刀一个,杀到魔域没有活人为止。

可现在。我放下手,看着殿外的晨光。

“我这样对得起师兄吗?”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的锁骨心口处至今还有印迹,他在噩梦里还会痉挛,醒过来之后第一反应是摸枕头底下的照胆剑。

我入了魔,当了魔君,坐在夜无霜坐过的王座上,使唤着夜无霜留下的人。如今还要用魔君的身份去做“好事”,这条路走下去,我越来越像他。

“师兄恨不得杀光你们。可我现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墨渍,是老吴的炭笔蹭的。

掌心有茧,是握那柄短刀磨出来的。

这双手杀过人杀过仙道魔道,也修过无数条路,批过几百本文书,给人捡过拐杖。这双手是魔君的手,也是师兄教出来的剑修的手。这双手,到底该握什么?

眼前模糊了。有东西从胸口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视线里的金砖地面化成一团晃动的光晕,暗蓝色的纱幔变成模糊的色块,我眨了眨眼,想把那层水雾眨掉,但它越聚越厚。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师兄没有教过我怎么办。

他教过我握剑、抄经、他没有教过我,当你发现自己对仇敌下不了手的时候,该怎么办。

老吴抬手,灰布袖口蹭过我的眼角,布料洗得发软,边角磨出了毛边。

动作很轻。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我面前,花白的头发被晨光照成一片模糊的银。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恭敬之外的神色。

“属下僭越了。”他收回手帕,退后一步。

“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握住两样东西?剑和路。杀意和慈悲。师兄的恨和他们的信任,能不能同时握住?”

“属下不知道能不能同时握住。”

他看向我说:

“昨夜在边境跟正道联盟主帅喝茶。他问属下,你们魔君到底想要什么。我说不知道。但现在好像知道一点了。”他垂眸看我,“君上在位,能避免出现下一个寒山的恨。”

“所以属下以为,君上现在做的这些事,与首徒大人的恨,并不相悖。首徒大人的剑,要挥向的是真正欠债的人。君上护的,是没欠过债的人。这两者,同一条路。”

我坐在王座上,从袖子中摸出一枚碎玉边角料——当年在寒山废墟上挖出来的那个,碎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锋利的边缘早被盘的圆润。

该再给师兄刻一个更好看的。

想师兄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什么正道联盟、什么战利品、全被这个念头挤到了角落里。

我坐在王座上,听着殿外校场上隐约传来的鼾声和梦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想师兄。

这个想法不讲道理。

它不管你是不是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不管你还有多少善后的事要处理,不管外面那些人还在等你出去夸他们两句。

它说来就来,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你胸口发闷。然后我发现一个更丢人的事实——我想师兄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找他,是躲。

躲他的眼睛。

躲他看见我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灰雾,躲他打量我脸上魔纹时微微绷紧的下颌,躲他偶尔在烛火下投过来的、那种极淡的、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目光。

我现在就是魔君,坐在夜无霜坐过的王座上,额头系着夜无霜缝的发带,身后站着夜无霜的老下属。

我每天做的事——修路、剿妖兽、批学堂、带着魔修去正道联盟砸场子——这些事,到底是在替夜无霜赎罪,还是在替师兄报仇?还是两者都不是,只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比藏经阁戊字号那卷上古禁制还复杂。

当发现自己做魔君做出几分真心来的时候该怎么办,当想他想得要命却又不敢去见他的时候该怎么办。

也大概不是想师兄。是怕。

怕他看出来。怕他看出来我不恨了,怕他看出来自己好像是在他的对立面,怕他看出来我坐在王座上想的不再是怎么杀光魔修,而是怎么让光头那帮人多分几瓶丹药。

怕他问我一句话,问我一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但如果他问,我会回答。我不对他说谎。从小到大,我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谎。

要入魔不撒谎,杀人了人也不撒谎。连喜欢他这件事,我从来都不掩饰。

只是不想说,深知有些话也不能多说。

说了就会变。变少,变薄,变质。

宁愿它一直放在那里。

脸被手心搓的热乎了,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殿外校场上有人翻了个身、有人换了句梦话、有人在梦里喊“别抢我的剑谱”。

站起身。

老吴不在殿里——不知什么时候退出去的,大概是去安排丹药入库的事了,也可能是字画整理,轮到最后,都累了,只是把相应的东西放在相应的位置,并没有再细分。

他的册子搁在茶几上。

我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最终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墨迹洇开,和平时批公文那个一笔一划写“准”字的人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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