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门离开，去见师兄，用台秋蛇的身份。
我找到师尊时，他坐在桃树下。他说那棵桃树是师兄被掳走那年他亲手种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枝叶浓密，果子藏在叶子间，快熟了。
来此之前我翻遍寒山了。
“师兄呢？”
他抬起头，苍老的脸上划过一丝愣怔，然后那丝愣怔在我一步步走进中放大，成了慌。这个曾经威严不可侵犯的师尊此刻看着我的眼神，竟然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小峥——似乎下山了。”
“下山？他会去哪？”
“不知道。或许只是想出去走走，便没有多问——”他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为什么不拦住？！”
音从喉间出来便成了声控制不住的愤怒，变了调的嘶吼。
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很狰狞——眼角的魔纹在跳，嘴唇在抖，手指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
他为什么不拦？不是应该把师兄锁在后山、关在草庐、拿捆仙索绑在柱子上也不让他离开吗？他当年能把夜无霜狠心扔进深渊，为什么今天留不住一个陈峥危？
师尊没有说话。他看着我，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只是看着我。
那双曾经威严如山的眼睛，此刻浑浊而潮湿，倒映着我扭曲的脸。
我忽然就哑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
得像寒山最冷的那场雪。我上次认真看他的脸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
但此刻他坐在桃树下，膝上搁着把沾染泥土的剑，手里攥着旧汗巾，白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脸上的旧伤在树影里显得更深更暗。
他老了。
这个曾经站在尸山血海上握断剑的人，如今连拦住一个徒弟的气力都没有了。
他也爱师兄，也许不比我爱得少。他也爱夜无霜，也许比我想得更多。
他也爱我——我知道的。他每次在山门口接我时都会提前半个时辰去等，他把腊肉挂在屋梁上怕被猫叼走，他在厨房里焖米饭，笨拙的一遍遍去送。
他这辈子亲手捡了三个孩子，把第一个亲手扔进深渊，把第二个眼睁睁看着被人掳走，把第三个留不住自己入了魔。
我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手背蹭过眼角时带走了还没滚下来的水渍。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算了。”
再想下去，我怕自己会蹲在这棵桃树下跟这个白发老人一起哭。
而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找人。
师兄一个人。他的伤才刚好，虎口的茧还没磨硬，失眠的毛病还在，有事需要彻夜点灯。
他下山会去哪？他能去哪？
身后师尊忽然开口，声音发颤，像风中摇摇欲坠的枯枝：“小秋，是师尊没有看好。为师以为他……下山可能只是走走就回来了。”
经过山门时，看见那块残破的牌匾。
那天师兄站在这里，玄色劲装湿透，怀里抱着剑，雨浇透了他的头发，剑穗被雨打成深蓝色。他站在那里等我回来。现在他不在。下山了，带着他的照胆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用任何人去接。
他想去哪？他去哪我都认了，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回来。
我把手从剑柄上松开，深吸一口气。
我闭上眼。
魔气从丹田里漫出来，这一次没有压，没有束，没有拿经脉当堤坝把它圈在角落里。
我放任它像春日开河的水一样涌向四肢百骸，涌过那些被铁链勒过的腕骨，涌过行刑台上磕伤的膝盖，涌过身上各处伤痕。
眼角魔纹滚烫，额上那条银白发带被魔气灌满，无风自动。
然后神识铺开了。
不再试探、收敛、全身心接纳后，第一次铺天盖地放开。
我站在寒山最高处，魔气倾泻，以寒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涌去，我看见紫色的浪涌扫过山脚的青石路，扫过王婶还盖着油布的菜摊，扫过峰悬派学堂刚刷完还没干透的院墙，扫过魔境边境那块新办去界碑，扫过广霖峰山门口那些缺了手臂的白玉雕像。
万里山河，一寸一寸，从我闭着的眼皮底下流过。
站在寒山最高处的虚空里。
脚下是重建了一半的山门和师尊那棵还没结果的桃树。
风从四方凌乱用来传回密密麻麻的讯息，我等着。
等那缕熟悉的气息从万里山河中浮出来。
不知用了多长时间，额上那条银白发带忽然勒紧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发带原本束着的黑发滑出来，被风掀到眼前——是银色的。
不是月光照在黑发上泛的那种银，那不过是光玩的小把戏，现在我眼前银白的发丝在半空中飞舞，如无数条银蛇在风中扭动，缠上我的手臂，扫过我的脸颊。
我的神识已铺到了万里之外，穿透云层和山峦，漫过河流与密林，一寸一寸地筛过这片大地。
除去个别宗门过于强悍的护山大阵，修行界也被我神识轻扫，我看到无数人在行走坐卧中目光突然凛冽对向我所在的方位。
我通通无视。
没有师兄。他去哪了？
老吴的传音就在这时撞进我的识海，他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头一回失了稳。
“台秋蛇！你的魔气——怎么回事？！”
“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整个魔界都能感应到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你人在哪？你的魔气怎么忽然——”
“老吴。”我又喊了他一次，声音很平静，“师兄不见了。”
传音那头忽然沉默。
片刻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沉静而克制：“属下明白了。魔宫这边有属下守着，您放心去找首徒大人。只是君上——记得回来。”
我继续站在虚空里，神识一寸一寸地扫过脚下的万里山河。
风更大了。
方圆万里的山川河流在我识海里铺成一幅巨大的舆图，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人，每一缕气息都是一个活着的生灵。但没有一个是他。
师兄，你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