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结束得很快。

年初六的傍晚，晏清的父亲在堂屋里收拾行李。那个黑色的旅行包敞着口摊在椅子上，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拿起床头柜上的充电器，犹豫了一下，放了进去。

晏清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父亲的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一些，但那种利落里带着一种赶路的匆忙，像是已经习惯了在不同的地方之间移动，习惯了把东西装进包里又拿出来。

“明天一早的班车？”晏清问。

“嗯，七点半到岳城，再转大巴去苏城。”父亲拉上旅行包的拉链，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你妈说你开学是初十？”

“初九报到。”

父亲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原地，手搭在旅行包的提手上，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清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爸之前……对你关心不够。”

晏清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在苏城的时候，我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会想你一个人在栖水怎么样。”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晏清，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以前在邶城的时候，总觉得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时间。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你就高三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怎么说。

“高考是大事。爸帮不上你什么忙，但你记住，不管考到哪里，爸都支持你。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爸能挣。你只管读你的书，去你想去的地方。”

晏清听着，忽然想起几年前在邶城的时候。那时候父亲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在家也是对着电脑，吃饭的时候电话不断。她曾经在心里埋怨过他，觉得他不关心这个家，不关心她。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深了一些，说话的语气比以前软了一些——那些埋怨，好像也没有那么重了。

“……嗯。”她说，“你路上小心。”

父亲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然后拎起旅行包，走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晏清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客厅的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压着一沓钱。纸条上写着：“好好吃饭，好好学习。有事给爸打电话。”

晏清把纸条折好，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和那本漫画放在一起。

开学是初九。

那天早上，晏清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的时候，天才刚亮透。冬日的清晨还是冷的，空气干冷干冷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她把手插在口袋里，沿着巷子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以前那个位置，总会站着一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来了，就说一句“走吧”，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

但今天，那个人不在。

晏清在巷子口站了几秒钟。晨风吹过来，把路边枯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旋。她等了等，又看了看巷子的另一头——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一个人往学校走去。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在抄寒假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晏清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好，拿出课本摆在桌上。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前排扫了一眼。

纪星晚的座位是空的。

晏清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又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翻开了课本。

早读铃响的时候，纪星晚从后门进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服，拉链拉到顶，短发有些乱，像是赶路赶得急。她没有往晏清的方向看，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晏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注意到纪星晚坐下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看她一眼，也没有说“早”。她只是低着头，翻开了书，开始早读。

晏清也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课本。纸上的字清晰而安静，但她看了几行，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方悦端着餐盘过来了。她在晏清对面坐下，一边拆筷子一边问：“你爸回去了？”

“嗯，初七就走了。”

“这么快？不是说多待几天吗？”

“他那边有工作，走不开。”

方悦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四周：“班长呢？还没来？”

晏清没有接话。她低头吃饭，筷子上夹着一粒米，又放了下去。

方悦也没多想，开始聊别的话题。过了一会儿，纪星晚端着餐盘走过来了。她走到她们桌前，看了一眼——方悦坐在晏清对面，晏清旁边空着一个位置。

她端着餐盘站了两秒钟，然后把餐盘放在了隔壁那张桌子上。

“班长？”方悦抬头看她，“你坐那边干嘛？这边有位置啊。”

“这边光线好。”纪星晚说。她已经坐下来了，低头开始吃饭。

方悦看了看纪星晚，又看了看晏清，脸上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但没有追问。

晏清低着头，继续吃饭。她嚼着米饭，觉得今天的米饭有些硬，嚼起来有些费劲。她咽下去，又夹了一口菜，菜也有些凉了。

下午的自习课，晏清在做数学卷子。有一道题她想了半天没有思路，习惯性地抬起头，看向前排——以前这种时候，她只要抬头看一眼前面那个背影，过一会儿就会有一张草稿纸从前面递过来，上面画着清晰的解题思路。

但今天，前排的人没有回头。

纪星晚坐在那里，低着头在写什么。她的背影和以前一样，瘦而直，肩膀平展。但那种默契的、像是能感应到她停顿的能力，好像忽然消失了。

晏清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自己重新算了一遍。算了三遍，终于算出了正确答案。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

放学的时候，晏清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她走到校门口，看了一眼老地方——那个路灯下，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