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一会儿。身边的学生一个个经过，有人在小跑，有人说说笑笑，有人骑着自行车按着铃铛从她身边过去。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转过身，一个人往家走去。
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路面的缝隙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她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空气里有炊烟的气味，是某户人家在做晚饭了。
她路过纪奶奶家的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隐约能听见纪溪说话的声音。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屋里是暗的。林静淑去县城对接工作了，她开了灯，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得有些软了，她加了一点酱油和醋，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完。吃完之后洗了碗，上楼，写作业。写到十点，洗漱，躺到床上。
一切都很正常。和她在栖水度过的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暗的。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开学才第一天，她已经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像是指尖捻起一粒沙一样的改变。
大概是因为……开学了，大家都忙。她想。
不只是她开学，纪星晚也开学。高三下学期了，学业重，压力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可能像寒假那样天天见面、天天一起写作业。这是正常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开学第三天，方悦终于忍不住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晏清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的饭菜。方悦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碗里的饭，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班长呢？”
“不知道。”晏清说，“她今天值日吧。”
方悦没有接话。她吃了几口饭，又抬起头：“你跟班长最近怎么了？”
晏清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怎么啊。”
“骗鬼呢。”方悦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你们俩以前跟连体婴儿似的，现在你一个人坐这儿吃饭，她一个人坐那边吃饭——你看，她也一个人。”
晏清顺着方悦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纪星晚坐在食堂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份饭，手里拿着筷子，低头在吃。她的位置离她们隔着好几张桌子。
“你们吵架了？”方悦问。
“没有。”晏清说。
“那怎么了？”
“没什么。”晏清低下头，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方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再追问了，换了个话题，聊起了周末的安排。晏清应着，但话不多。
吃完饭，方悦先走了，说她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晏清一个人从食堂出来，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地面上，没有多少温度。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纪星晚从另一条路走过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看到了对方，脚步都顿了一下。
晏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看见纪星晚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移开了。
“纪星晚。”晏清叫住了她。
纪星晚停下脚步，转过身。她没有走过来，就站在原地，看着晏清。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晏清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你最近怎么了”，想问“你是不是在躲我”，想问“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怕一问，就会得到一个她不想听到的答案。
“……没事。”她说，“下午历史课要默写，你笔记能借我看一下吗？”
纪星晚沉默了几秒钟。“我放在桌上了，你自己拿。”
“好。”
纪星晚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晏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午后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的头发微微扬起。她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也转身，往楼梯走去。
那天晚上，晏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她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除夕夜那天，她们还一起在河边看烟花。纪星晚坐在她旁边，仰着头，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安静。那个画面明明就在不久之前。
后来呢？初五那天，她们一起去镇上逛了逛。在文具店门口，纪星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走进去又很快出来了。回来的路上，她的话比平时少一些。但那时候晏清以为她只是有点累。
再后来就是开学了。开学之后，纪星晚不再等她一起上下学了。不再在自习课的时候回头看她了。不再在她抬头的时候刚好转过来了。那些细微的改变，像冬天的河面，一天一天地结上一层薄冰，等你发现的时候，整条河都已经冻住了。
晏清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也许是她太敏感了，也许纪星晚只是太忙了。毕竟高三下学期了，每个人都绷紧了弦，哪有时间去照顾别人的情绪。
但她也知道，那种疏远不是忙出来的。忙是一种解释，但不是原因。
她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纪星晚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除夕夜，她们看完烟花回来，纪星晚站在院门口，手里握着门把，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那时候她的语气很平常，但她的眼睛在路灯下看起来亮亮的，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出来。
晏清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也许她真的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