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半分清冷孤绝之态，却自有一身如木落萧般的傲骨，举手投足果敢威仪，偶尔又带几分戏谑。

予辰暗自想着，由夙兴带出来的弟子，想来也不会是循规蹈矩之辈。这般思忖间，片刻光阴流过，众人已渐生不耐，楚瑜才缓缓转醒。

她瞳孔涣散，目光无法聚焦，如同懵懂稚童般茫然四顾，最终身子一软，径直向后倒去，昏了过去。

台下瞬间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圣女殿下怎么了？竟会直接昏过去？”

“谁知道呢，且看长老如何说。”

“糊涂，圣女之事，无论大小，十五尊从不外传，温长老怎会多言。”

“诸位安静。”温镇出声制止台下的一片哗然，末了，一声轻叹融入清风，悄无声息地飘向远方。

无人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温镇吩咐弟子将楚瑜妥善安置，转身看向余下三人：“三位，请述道心。”

破幻境并非通关，尚需讲明自身修行抉择之因，由长老判定道心是否坚定，方可入下一境。

景君率先上前，腰背挺得笔直，开口却难掩紧张，微微结巴：“弟子选剑，意在惩奸除恶，护世间清平。”

温镇轻轻摇了摇头，对他道：“孩子，这个世间，并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惩歼除恶，说来轻巧，可无人能真正评定孰善孰恶，孰对孰错。更多时候，歼惩不完，恶除不尽。”

他顿了顿，道：“若你的理想是惩歼除恶，便不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无人能否定你自己的方向。不过很遗憾，结合你在幻境中的表现，第二境，你是被淘汰之人。”

景君怯怯缩了缩脖子，垂首思索片刻，再抬头时，眸中豁然明亮起来，他笑了笑，露出那颗小巧的虎牙，道：“弟子明白了，多谢长老提点。”

望着少年跃下台，跑到几位伴友身边侃侃而谈，木落萧淡淡道：“这般少年心性，难成大器。”

予辰偏生与他针锋相对，立刻回怼：“又来品评旁人，不如先想想自己的说辞，免得待会儿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圆。”

木落萧与他对视一眼，轻嗤一声，踏步上前。

“弟子木落萧。我修剑，因剑为百兵之君，凛冽孤高，正合我本心。不与俗器为伍，不与庸人纠缠，剑映寒霜，心澄如镜。修剑即是修心，心无杂念，剑无滞涩，以此登临绝顶，证我自身大道。”

言语铿锵，如鹰击长空，自带傲视群雄之势。

温镇微微颔首，似有赞许，却未明说通过与否。

予辰听罢，偏头暗自偷笑，心底腹诽：这说辞分明是上一届用过的，难不成赌长老记性不好？

“这位小友，该你了。”温镇看向他。九十年前旧事或许模糊，但江家圣子故意相让予辰一事，他记忆犹新，因此对眼前少年本无太多期待。

予辰故作沉吟，抬眸笑道：“剑，非我心之所好，却不能弃。长老，我别无选择。”

温镇倒被勾起几分兴致。他活过六百余载，主持数次剑会，听过万千修剑之由，却仍愿听少年们讲出不一样的故事，也正因这点，才屡次现身烛池会。

“愿闻其详。”

“长老可曾听过囚山旧事？”

温镇凝思片刻：“略有耳闻，可是与林家林樾相关？”

“没错。”予辰眼睫垂下，轻轻笑道，“林樾是林家第三百二十二代家主，也称磐尘帝。四百年前，他以凡人之躯攀上囚山，以山间凌水锻造法剑“绝三”，他曾言：‘有朝一日，林家人将以剑术冠绝天下，光耀门楣。绝缚、绝障、绝心魔。

一旁的木落萧微微蹙眉，单眼皮衬得神色愈发冷利：“此事我亦听过，与你修剑有何干系？”

予辰看向他，神色渐趋郑重：“大师兄，此次烛池会，我将以林家人的身份参战。”

木落萧一怔，思索片刻，骤然惊觉：“予辰，你……”

予辰整理衣袍，对着他微微躬身行礼：“烦请此后，唤我林风穗。”

看着木落萧错愕神色，他心底生出几分先前戏耍得逞的快意，昂首重新自报姓名：“弟子林氏，名风穗，字予辰。望诸位知晓。”

话音一落，台下议论如潮水般涌来，入耳尽是惊愕与疑虑，夹杂着几分不屑与轻视。

“林风穗……这名字好生熟悉！是了，不正是百年前林家失踪的那位帝王吗？”

“我也记起来了！当年人界百国之首大延，便是因荣顺帝失踪，才仓促易主。”

“可惜啊，传承万年的大延国，竟断送在他手里。”

……

林风穗早已料到这般场面。自弃国离宫那日起，他便在等这一刻。无论被白息琼识破，还是被木落萧知晓，他都不打算辩解，甘愿认下千古罪人之号——弃万民于不顾，一意孤行踏入玄界，只为追寻自我。

可自我二字，重到他愿舍弃一切，哪怕辜负自幼护他长大的亲叔叔。

他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终落在神色淡然的白息琼身上，轻轻一叹，眉眼弯起，释然一笑：“我很抱歉，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