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大会方启第二境试炼。

每轮四人同登法台，由主持长老亲试道心。巧的是，予辰此番恰与木落萧同组，再添芜化门楚瑜、内门弟子景君，正好四人。

第二境第二十三轮将至，予辰望着台上弟子慷慨述志，竟听得入神，身后呼声入耳未闻，半点不曾察觉。

直到一只手轻落在肩头，他眸中先掠起一丝茫然，旋即反手便要挥拳相向，腕间却骤然被人扣住，力道沉稳，分毫挣动不得。

予辰抬眼，撞进木落萧沉静的眉眼，这人不知何时悄声立在身后。他狠狠瞪去，抿唇不语，满是不服。

“你近日心神不宁，出了何事？”木落萧松了手，淡淡问道。

予辰十四岁便筑基成功，身形就此定在七尺六寸，在身形清瘦的白息琼面前，尚能撑出几分成年气度，可一站在木落萧身侧，竟生生矮了小半截。

初遇那日，他便悔极自己过早筑基。此后相见，总下意识与木落萧远远避开，直到察觉师姐并不在意这些，才肯在拌嘴时故意凑近，仰着头句句回怼，勉强挣回一点气势。

木落萧自然不知他这九曲回肠的小心思，只当他是不屑与自己亲近，便也索性以冷对冷，互不迁就。

此刻二人挨得极近，予辰须得仰头才能对视，面上依旧是一派不屑。

“大师兄还是先洗洗眼吧，我何时状态不佳，休要胡言。”

木落萧轻笑一声：“若非心神不定，师弟怎会忽然唤我大师兄。我眼不瞎，倒是师弟心不明。”

说话间，上一轮试炼已毕，四人之中三人淘汰，愁容满面地走下台去，唯有过关者眉目舒展，却手按胸口，眼下泛着青黑，旁人上前相问，也只是沉默不语，神色沉郁。

予辰轻哼一声，不再与木落萧纠缠，转身登台。其余三人紧随而上，四人并肩而立，衣袂被朔风卷得猎猎作响。

温镇轻咳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四人，沉声道：“四位闭眼，第二十三轮，即刻开始。”

木落萧、楚瑜与景君依言闭目，神色从容。予辰却下意识往台下望了一眼，人群之中，赫然立着一道鎏金白衣的身影。

他唇角微扬，轻轻闭上了眼。

周身气息骤然一变，黑雾席卷而来，漫成无边幻境。丝丝缕缕的黑丝缠上他的四肢，绕上脖颈，最后停在脸颊两侧。

予辰睁眼抬手，缚身黑线应声炸裂，旋即又凝聚成人形。

他皱眉望着那两道渐渐清晰的虚影，指尖不受控制地微颤，刚要开口，便被其中一道身影柔声打断。

“穗儿，回大延吧，好好做你的君王，百国之主，无人再敢欺你。”

予辰声音平静：“姐姐，我需要待在你身边，不走。我不会回去。”

另一道沉稳的声音紧随而至：“穗儿，大延林家不能没有你，任性的代价，你承担不起。”

他轻声回应：“皇叔……小叔叔，我没有任性，我想，我知道怎么救大延，我要待在这儿，我要等到我的日月星辰。”

一语毕，他垂眸，低低呢喃一句：“对不起。”

第二境本就是试探心性道心，以修士心底最惧、最念之人反复叩击，直至其心防崩碎。

而予辰心底最放不下、也最不敢面对的，正是陪他从襁褓婴孩长为帝王的至亲二人。

眼前虚影仅存灰黑二色，却遮不住眉眼间的悲悯与担忧，那是对一个自幼孤苦的孩子的疼惜与牵挂。

可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需要躲在宫墙之后的稚子。他不愿再困于深宫朱墙，想要迎向人间春风，沐于天光之下，也敢直面墙外的狂风骤雨，亲尝其凛冽。

踏出宫门的第一步，他便撞上了属于自己的风雨，那是他此生最难渡的心魔。

“姐姐，小叔叔。”

他抬眸，终究无法做到全然淡然。此刻的他，仍像个鲁莽任性的愚人，远不及他们的沉稳远虑。

但他不愿再与至亲相较，本就是血脉相连之人，争高下、论长短，不过是自己幼稚执念。

两道虚影仍在声声劝说，熟悉的话语一遍遍撞在心口，刺耳又磨人，搅得思绪翻涌。可予辰却忽然唇角一扬，淡然一笑。

“够了。”

他挥剑直斩，虚影应声碎裂。

“好意我心领了，再多言，便是逾矩。”

望着幻境自黑暗边缘缓缓崩裂，他嗤笑一声：“不过两道虚妄幻影，与我真正的心魔相比，还差得太远。”

话音落，一道凝实剑气破空而出，彻底冲破幻境。黑暗退散，耀眼清光倾泻而下。

予辰稍作适应便睁开眼，温镇正审视四人状态。

木落萧与景君早已醒来，木落萧见他睁眼，傲气地斜瞥一眼，低嗤一声，眼底明写着：不过如此，竟醒得这般迟。

予辰毫不客气回赠一个白眼，转而看向一旁的楚瑜。

楚瑜乃芜化门圣女，地位尊崇，权柄仅次于门主，性子却并不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