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然很快便察觉了，他心性通透，什么都看在眼里。

陈安近来刻意处处疏远，恪守主仆本分，态度生分冷淡。

夜里依旧歇在屋内侧旁小榻，只是刻意安分独卧，不再近身相伴照料，处处守着分寸界限。

白日侍立身侧，终日垂眸低首，甚少抬眼相望。行事谨遵礼数，言语寥寥，神色淡漠。

平日递送物件，放下便侧身退离，刻意避开触碰。

无事便主动退至门外候着，未有传唤，绝不主动近身。

这日早起，苏景然坐在廊下喝茶，见陈安又在三步开外站着，便微微皱了皱眉。

“陈安。”

他轻声唤住人，陈安闻言抬头，神色端正规整，淡淡应声：“公子。”

“过来。”

陈安略一迟疑，缓步走到他身前。苏景然静静凝望着他疏离冷淡的模样，心中早已了然一切，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陈安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紧绷身形，终究没有抬手挣脱。

指尖轻轻触到那枚微凉温润的羊脂玉扣，苏景然垂眸看了片刻，抬眼望向始终刻意闪躲目光的人，语气轻缓又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

“你近来处处都在同我生分，我怎会看不出来。夜里明明同在一室，却独自安睡在旁侧小榻，不肯再靠近半步，白日里待我更是礼数周全，刻意同我拉开距离，处处都在避开我。”

陈安垂着眼眸，低声辩驳：“属下并无此意。”

苏景然轻轻收紧指尖，稳稳扣住他的腕骨，目光温柔澄澈，一眼便看透他心底所有顾虑，柔声缓缓开口。

“何必还要瞒我，刘管家和王伯也劝过我了，我知道你心里忧心重重，碍于身份规矩，生怕连累于我，才刻意收起心意，处处与我划清界限。可我从不在意旁人眼光与世俗规矩。”

他语气温柔笃定，满眼皆是真切情意，从容通透地继续说道：“可在我这里，从来不必分得这般清楚，也不用事事都小心翼翼刻意退让。别再这般躲着我了，好不好。”

陈安骤然抬眸，满眼错愕地看向他，看着苏景然眼底温柔的笑意，才知晓自己所有隐忍克制，早已被他尽数看穿。

可陈安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轻轻抽开了手。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哑，"外头冷，您进屋吧。"

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疏离而克制。

苏景然看着他的背影，手还维持着方才握着他手腕的姿势，指尖微微发凉。

他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接下来几日，陈安依旧刻意保持着距离。

苏景然叫他过来，他便过来，问什么都答，却不多说一个字。苏景然伸手想拉他，他便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举止隐晦不露痕迹。

苏景然忍了几日，终于忍不住了。

这日午饭，刘管家端菜上桌，苏景然示意陈安落座一同用餐，陈安却微微退后推辞，不肯入座。苏景然见状，随手将筷子轻搁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不想吃。"他说，声音淡淡的。

刘管家愣了一下："公子，这是厨房特意做的清蒸鲈鱼，最是滋补……"

苏景然没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嫌烫似的往旁边一推，站起来便往里间走，背对着众人："都出去，我歇会儿。"刘管家不敢多言，只好退了出去。

陈安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哼，脚步下意识顿住，转头回望。

苏景然端坐在床边，面色清冷，满心愠恼，直直看向他开口：“如今倒是越发规矩了，连同席用膳都百般推脱，难不成在你眼里，我竟是这般让人避之不及？”

陈安立在门口，一时怔然，脚步沉重迟迟不敢上前，转过身，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他似乎听见苏景然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冷战持续了好几日。

苏景然不是大吵大闹的人，他只是不说话、不理人、偶尔甩甩手、背对着人。

吃饭的时候，陈安夹什么菜他都不接，刘管家递过来的汤他也只是看一眼便推到一边。便是陈安送来的热水，他也只喝一口便搁在一旁，任它凉透。

他在委屈，在赌气，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不满——你明明知道我不要你躲。

可陈安偏偏还是躲着。

这般冷淡僵持的日子一连过了几日。

他心里又气又委屈，恼对方明明懂自己心意，却偏偏死守规矩，一味刻意疏远闪躲。

独处时，苏景然垂着眼，语气淡淡带着几分闷气，率先开口。

“陈安，我心里难受。”

陈安闻声垂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苏景然抬眸看他，神色依旧冷淡，话语却悄悄软了几分，暗含开导之意。

“你别总是刻意疏远我，别不理我好不好。”

说罢便转过身子，依旧不肯多言语，兀自闹着情绪，只偶尔寥寥数语。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公子在生气，可他更知道，自己若是靠得太近，便是对不住公子，他们之间隔着的是身份门第和世俗。

刘管家和王伯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公子是苏家嫡出，身负家族期许。他的名声清誉，容不得半点差池……"

这日夜里，苏景然又背对着他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清冷的光。

陈安站在床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

公子的肩胛骨有些突出，衬得整个人愈发清瘦。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直直的，却透着一股倔强的意味。

陈安心口骤然一紧，满心疼惜涌上心头。

他很想上前，像从前那样坐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他不敢。

他怕自己这一步，会害了公子。

他只能站在原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与此同时，苏景然也在想着同一件事。

他知道陈安为何疏远。

这日午后，他让陈安去街上买些笔墨，自己则坐在正房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刘管家来收拾茶盏时，他忽然开口："刘管家，坐。"

刘管家一愣，却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苏景然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刘叔，"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有些话，我便直说了。"

刘管家的心咯噔一下。

"陈安这几日的异样，我看在眼里。"苏景然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你们也找他谈过话，是不是？"

刘管家垂下眼，不敢答话。苏景然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你们是看着我长大的，担心我的名声，怕我将来在族中难做。这些我都明白。"

刘管家抬起头，看着他。苏景然的目光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他说，"刘管家，您和王伯照顾我多年，我心里记着这份情。可有些事，不是你们该操心的。"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那温和里，却带着一种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和不容置疑。

刘管家的后背微微冒了汗。

"公子……"

"刘管家。"苏景然打断他，声音依旧淡淡的，"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有些路，是我自己选的，你们也知道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在意那些做什么呢？他待我好，我认定了。这事便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目光平静地看着刘管家。

"您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刘管家连忙起身，躬身道："是，公子，我知道了。"

苏景然点了点头："那便好。"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背影清瘦而笔挺。

"去吧。"他说，"陈安快回来了。"

刘管家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门合上后，苏景然依旧站在窗边，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晚饭时分，陈安买了笔墨回来。

他进门时，苏景然正坐在桌边，手里捧着茶盏，目光却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他唤了一声，苏景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只是一瞬，便移开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他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嫌烫似的放到一边。

陈安的目光落在他微微发颤的手指上，把一旁的炭盆往苏景然那边推了推，火光映上来，苏景然的脸色才好看些。

陈安看着他，心里隐隐作痛，公子还在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