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望北镇那天，天色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刀刮似的疼。

离开江南已有半年。一路车马劳顿，天寒路滑，苏景然身子到底没撑住。陈安臂上的刀伤，也因着连日颠簸，时好时坏，总不见彻底痊愈。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最后颠了几下，停了。

王伯掀开车帘，呵出一口白气：“公子，到了，前头便是镇子。”

苏景然裹着那件灰鼠毛领的斗篷，由陈安扶着下车。脚刚沾地，一股子凛冽寒气便顺着领口、袖子往里钻。他下意识拢紧了披风，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望北镇不大，一条主街纵贯南北。两旁屋舍高低错落，炊烟从几家屋顶袅袅升起，混着寻常人家的烟火气。街边开着几间铺子，杂货、吃食，还有一家药铺，门楣上悬着块褪了色的匾，依稀辨得“济世堂”三个字。

街上人影稀疏，偶有裹紧棉袄的匆匆而过。大半铺子都关着门，开着的也只缩在门内烤火，不见人出来。

茶棚的老板是个热心肠的中年人，见他们一行衣着体面，便搭了几句话。听说苏景然有些发热咳嗽，便道：“镇上济世堂的老大夫瞧病还行，头疼脑热的开几剂药就好，客官若有需要，只管去寻他。”

“先进去吧。”陈安低声道，“外头太冷。”

苏景然点了点头，由他扶着往街边的客栈去。

“先住下。”苏景然声音有些发飘，被风一吹，更轻了，“天冷，赶路也辛苦。”

客栈不算大，收拾得还干净。掌柜的是个圆脸妇人，见他们穿戴齐整，不敢怠慢，忙招呼伙计领着上楼。

客房在二楼，推开窗便能望见底下的街景。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两把椅子，空落落的。窗户做得糙，缝里直往里灌风。

刘管家叫伙计找来旧棉絮和粗布，把窗缝塞严实了，又添了两盆炭火在避风处。炭火静静烧着，屋里才渐渐有了点暖意。

苏景然一路发热咳嗽，到了客栈便撑不住了，被人扶着躺下。

刘管家探了探他额头，眉头一皱，转身开了药箱，拣了药材，叫伙计快去后厨煎药。

王伯把窗户一扇扇阖严，又找了布条将窗缝堵死，隔绝外头穿堂风。

苏景然吃了药，昏昏沉沉睡过去，烧慢慢退了些，咳嗽也轻了。

陈安在床边守了多半宿，见他气息平稳下来，才在床头的椅子上靠了靠。

没多久苏景然醒了。陈安忙出去，须臾端来热水和姜汤。苏景然接过碗，闻到那股子姜味，眉头轻轻一皱。

他素来不喜姜的辛辣，可这姜汤熬得淡，又加了红糖，倒不怎么冲。他抿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烫不烫？”陈安在旁问。

苏景然“嗯”了一声，又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弯：“还好。”

陈安看着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正暖，热气氤氲。

住了两日，苏景然的咳嗽便好了大半。

这日午后，刘管家来回话，说是在镇东头寻了个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带个小天井，院里一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院子拾掇得干净，屋里家具虽朴素，却样样齐备。

“一月二两银子。”刘管家道，“房东爽快，说若是长住，还能再让些。”

苏景然想了想，点了点头：“便租下吧。客栈住着终是不便，眼下天寒地冻，有个小院踏实些，过了年，天暖了再说。”

于是便搬进了那处小院。

搬进去那日，天飘着细碎的雪花。苏景然裹着斗篷，站在院中看着那株老槐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些。

这院子虽简陋，却比客栈多了几分活气。

院墙不高，青砖砌的，有些斑驳，爬满了枯黄的藤蔓。推开院门是一条小巷，通着主街，平日里走的人不多，倒也清净。

王伯安顿好马车，又搬了米面粮油回来，添置了被褥炭火，把小院收拾得妥妥帖帖。刘管家也张罗着采买菜蔬食材，够吃上些时日。

小院里的日子，渐渐安稳下来。

每日清晨，王伯早早起来，扫净院里的积雪，又在廊下生了炭盆，烘得走廊暖洋洋的。刘管家便去街市上采买新鲜菜蔬，回来做一顿清淡的早饭。

苏景然惯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他身子弱，夜里睡不踏实，总要贪些觉。每日醒来，阳光已透过窗纸洒进屋，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陈安总比他起得早。

等他醒了，热水已备好，热茶已沏上，炭盆也添了新炭，烧得正旺。床头的小几上，总搁着几颗蜜渍梅子，是他素来爱吃的零嘴。

他便披衣起身，洗漱过后，坐在窗边喝茶。

窗外是望北镇的冬日街景。青石板路上覆着薄雪，偶尔有行人经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远处主街上，铺子多半关着，偶有人出来，也是匆匆而过。

“公子，用早饭了。”陈安轻声道。

苏景然接过碗，慢慢吃着。

粥是小米粥，熬得软烂，加了红枣，甜甜糯糯的。点心是刘管家做的桂花糕，淡淡的桂花香，入口即化。

用完早饭，苏景然便裹着斗篷去廊下晒太阳。

他爱冬日这暖阳，照在身上舒坦。便靠在躺椅上，手里捧卷书，看得入神。

陈安便坐在他身旁，或看话本，或陪他说几句闲话。

有时，两人也对弈几局。

棋是苏景然带来的，一副木制棋盘棋子，不算精致，却打磨得光滑圆润。两人坐在廊下，一局棋往往要下半日。

苏景然棋艺好，陈安不是对手。他倒不在意输赢，只喜欢这么陪着，安安静静的，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

下完棋，苏景然便倚着廊柱，看陈安收拾棋子。

陈安生得一双好看的手，落子姿势也好，偏偏心神恍惚，屡屡失手，棋子滚落棋盘。

苏景然看在眼里，不由得轻笑，伸手替他拾起。

两人指尖无意间一触，苏景然身形微微一顿，片刻后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悄悄移开了目光。

陈安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日午后，苏景然叫陈安坐下，说要给他的伤处换药。

陈安的伤养了些时日，结痂开始脱落，新肉长出，只是还得将养些日子才能彻底好利索。

苏景然开了药箱，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纱布，又叫刘管家端来一盆温水。

“把袖子挽起来。”他说。

陈安依言挽起左袖，露出裹着的纱布。纱布有些泛黄，是药渍浸透的颜色。

苏景然伸手解那纱布，动作轻柔，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物件。

一层层揭开，伤口露了出来。

已愈合得差不多了，只余一道三寸来长的淡疤，在上臂外侧，还有些泛红，是新肉生的痕迹。

苏景然眉头微微一蹙，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眼底浮起几分心疼。

他的指尖轻轻触了触那道疤痕，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还疼么？”他低声问。

“不疼了。”陈安道。

苏景然没说话，只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上药。

药味有些冲，涂在伤处却是凉丝丝的，并不难受。苏景然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陈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烛光下，公子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神情专注，手下细致温柔，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心跳忽然就快了些。

“公子。”他轻声唤了一句。

苏景然抬起头：“怎么了？”

陈安看着他，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