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像从前那样，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好，又把热茶温在一旁，等公子什么时候想吃了再去用。

苏景然坐在桌边，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忽然开口："别忙了，坐下。"

陈安的手一顿，回过头。

苏景然看着他，神色淡淡的，却不再像白日里那样背对着他。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了些，陈安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两人隔着方桌对坐，一时无话。

烛火映在苏景然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移不开眼。

"陈安。"他唤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避开苏景然的目光。

苏景然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子投进湖心，在陈安心上激起层层涟漪。

"你不用管别人怎么看。"苏景然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不想留在我身边。"

陈安猛地抬起头，苏景然看着他，眼底浮起几分温柔，却也有几分倔强。

"你想不想？"他又问了一遍。

陈安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他的目光落在苏景然泛白的指节上，落在那腕间细细的银环上。

半晌，他才挤出两个字："想。"

苏景然的眼底浮起几分光亮。

"可是……"陈安的声音有些哑，"公子，您是苏家嫡出，我……"

"没有可是。"苏景然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急，"我说没有可是。"他伸出手，隔着方桌，握住了陈安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却握得很紧。

"你想就够了。"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旁的事，我来扛。"陈安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苏景然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腕间的文房束腕银环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手指扣在陈安的腕骨上，不轻不重，却让人舍不得挣脱。

"公子……"陈安的声音有些哑。

苏景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释然的味道。

"我找刘叔谈过了。"他说，"往后，不会再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陈安愣住。

"陈安，你听好。"他握着陈安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你的事，我都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知道。可我不怕。"

他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苏景然这辈子，旁的事都可以将就，唯独这件事不行。"他说，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我认定的人，认定的事，谁说都不算数。"

陈安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苏景然松开手，往旁边挪了挪。

"过来。"他说。

苏景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

"过来坐。"他又说了一遍。

陈安的喉结动了动，迟疑了片刻，终于起身。

他绕过方桌，在苏景然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的手抬了抬，又放下。

指节微微蜷起，像是在克制什么。

苏景然没看他，只是把手搁在两人之间，手指松松地摊开。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好。"

苏景然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他，眼底浮起几分笑意。

"这就对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快，"往后别再躲了。"

陈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苏景然的手指有些凉，他的手指却很暖。

他低下头，把苏景然的手握在掌心里，捂了捂。

"好。"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不躲了。"

苏景然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这一刻，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那之后，两人之间的隔阂便消融了。

陈安不再刻意疏远避让，又如往日那般时刻伴在苏景然身侧。他素来言语不多，却总会在苏景然静坐闲思时静静陪在一旁，天凉时细心替他拢好衣襟，闲暇之余主动陪他漫步庭院散心。

苏景然心头郁结尽数消散，重回往日温和模样，偶尔还会有意打趣捉弄陈安。时常随口吩咐他研磨展纸，或是让他陪着闲谈解闷，望着对方温顺顺从的模样，眉眼间不自觉漾起浅浅笑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

这日夜里，竟下了一场大雪。

苏景然是被窗外的光亮惊醒的。他睁开眼，发现天已经亮了，窗纸上映着莹白的光，像是有人在外头点了一盏灯。

他披衣起身，走到窗边，忍不住想推开窗子，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公子，别开窗。"陈安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外头冷，仔细受寒。"

苏景然回过头，看着他，眼底忽然浮起几分难得的雀跃。

陈安望着他眸光清亮、满眼期待的模样，恍然忆起往昔。从前总怕他受寒着凉，向来不许他在外久待，公子长这么大，竟从未好好玩过一次雪。

“披上这个。”他细心替他拢紧斗篷，柔声开口，“我带你出去走走，让你亲手摸摸落雪。”

二人缓步踏出院外，苏景然伸手轻触冰凉白雪，眉眼满是欣喜。

苏景然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像是个得了糖的孩子。

雪下了整整一夜，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覆盖了屋顶、院墙、老槐树的枝丫，连井沿上都积了雪。天地间一片素净，像是被谁泼了一幅泼墨山水。

"真好看。"他轻声说。

陈安怕他受冻，不敢在外久留，稍作片刻，便轻声劝着，不多时便扶着他一同回屋内

"好了，回去吧。"他把斗篷拢紧了些，"外头冷，仔细着凉。"

苏景然有些不舍，却也乖乖地点了点头。

陈安把他扶回床边，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让火烧得更旺些。

苏景然坐在炭盆边，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伸到炭盆上方，暖意一点点渗进指尖。

陈安蹲在炭盆边，正在给他剥核桃。核桃壳硬，他单手不好剥，便用膝盖夹着核桃，一点点撬开壳，把里面的核桃仁剥出来，放进小碟子里。

苏景然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凑过去，靠在他肩上。

陈安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苏景然枕着他的肩窝，鼻尖蹭了蹭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洒在皮肤上，痒痒的。

"你剥你的，我靠着。"他闭着眼，声音软软的，"别管我。"

陈安的耳根微微泛红，却还是低下头，继续剥着核桃。

剥完一颗，他便把核桃仁递到苏景然嘴边。

苏景然睁开眼，咬住那颗核桃仁，慢慢嚼着。香香脆脆的，带着一丝回甘。

"好吃。"他说，嘴角弯弯的。

陈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发间沾着的几粒碎雪。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瓷器。

苏景然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映在陈安脸上，映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他的目光很柔，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苏景然的心忽然跳快了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得更近了些，额头抵在陈安的肩窝里。

窗外雪还在下，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碟子里的核桃仁渐渐堆成了小山。

这一刻，岁月静好。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