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褪，天光透过窗棂漫进屋内，染上淡淡的晨意。

苏景然是被周身的酸胀感扰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觉自己竟歪在床沿睡了整夜，脖颈僵硬发酸，浑身都透着疲累后的滞重感。

外间静悄悄的，王伯与刘管家轮流守在厢房外间，夜里不敢走远，谨遵公子吩咐不随意进出，只凝神留意着里间的一丝一毫动静。

苏景然没敢弄出声响，轻轻动了动身子，下意识转头看向床榻上的陈安。

只见他睡得不安稳，脸色比昨夜又苍白了几分，唇瓣干裂起皮，额间覆着一层细密冷汗，眉头紧紧蹙着，呼吸粗重又急促。

苏景然心头猛地一沉，连忙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指尖一碰便清清楚楚。

他愣在原地，心头一阵发慌。昨夜刀伤虽已止血包扎妥当，可失血过多再加上山间夜寒侵体，发起高热本就在意料之中。

他压下心头的慌乱，俯下身，凑到陈安耳边，放得极轻极柔地唤了一声：

"陈安……"

陈安陷在昏沉高热里，意识朦胧不清，眉头动了动，唇瓣轻轻翕动，哑着嗓子，迷迷糊糊低低应了一句：

"我在……"

声音虚软无力，像飘在云端，听得人心头发软又发酸。

苏景然见他还有回应，稍稍松了口气，不敢再大声惊扰，悄悄起身，从枕边摸出随身的铜壶——那壶是他惯用的，壶身轻巧，出门总搁在触手可及处——倒了半盏温水，又从锦囊里取出银翘散。小心掰开他的唇，一点一点喂药喂水，等他缓缓咽下，再拿凉水浸过的素帕叠好，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帕子没片刻就被焐热，他便一遍遍浸凉水、拧干、更换，冰凉的掌心贴上他滚烫的额头，满心心疼，眼眶不自觉泛了酸意。

正守着的时候，门外传来刘管家极轻的两下叩门声，压着低低的嗓音：

"公子，灶上热水已经烧好了。"

"拿进来吧。"

门开了，刘管家端着热水进来，一进来便瞧见苏景然苍白的脸色和陈安额头上的凉帕，连忙把热水搁到床头，想接替苏景然，被拒绝后又去添了碳。

"公子一夜没睡？"刘管家看了看苏景然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您这样熬着，身子哪里吃得消。让我和王伯替您守着，您好歹去歇一会儿。"

"没事。"苏景然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发热了，我得守着。"

"那也该叫我们轮流......"

"不用。"苏景然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他伤重高热，我守在跟前才放心。你们在外间候着就好，有事我会唤你们。"

刘管家欲言又止，终究拗不过他，只好轻手轻脚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

苏景然把帕子重新浸了凉水，拧干，敷在陈安额上，又拿热帕子小心避开伤口，轻轻擦拭他颈侧和手心。指尖碰到他滚烫的皮肤，他的心就揪一下，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稳稳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帕子换了一次又一次。

日头渐渐升高了，窗外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炭盆里的干柴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他坐在床边，一瞬不瞬看着陈安的脸，那人依旧眉头紧蹙，呼吸粗重不稳，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看着格外虚弱。

"陈安......"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这次，陈安的睫毛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迷蒙地看了他一会儿，却像是认不太清人，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又低低应了声："嗯......"

苏景然知道他还烧着，神志不清，心里更酸了，声音却尽量稳着："你发热了知不知道？烧得跟炭盆似的。"

陈安愣了愣，似乎在费力辨认他的话，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目光落在苏景然脸上，看见那红着的眼眶和苍白的面色，眉头皱得更紧了。

"公子......没睡？"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费力挤出来的，眼睛半阖着，又快要合上了。

"别动。"苏景然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发颤，"烧成这样了，知不知道？"

陈安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真切，只隐约像是"您歇......"

苏景然别过脸去，狠狠吸了口气，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陈安看着他，胸口闷得厉害，满是自责。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哑得发不出，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说了别动！"苏景然的声音带着颤，"你要是再出事，我......我......"

话没说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陈安愣住，抬眼看着他的侧脸。那睫毛在微微颤抖，攥着他衣袖的手指攥得发白。

他慢慢抬起右手，轻轻覆在苏景然的手背上。掌心滚烫，指尖却下意识地轻柔，怕吓着他似的。

"公子。"他开口，嗓音嘶哑，"没事......一会儿就好......"

苏景然没说话，咬着唇，肩膀微微发抖。

陈安的手轻轻收紧，握住他的手指，声音低低的，带着虚弱的温柔："别哭......"

苏景然狠狠吸了口气，回过头来，红着眼瞪了他一眼："没有下次。"

"好，没有。"陈安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景然又瞪了他一眼，却没什么杀伤力。

他抽了抽鼻子，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扶着陈安的头，小口小口喂给他喝。陈安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润了些，嗓子也没那么难受了。

"饿不饿？"苏景然问。

"还好。"陈安顿了顿，"公子先吃，别饿着。"

苏景然没理他，起身喊刘管家端来一碗热粥，还是王伯一大早熬了送来的，小米粥熬得软烂，上面漂着几颗红枣。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陈安嘴边。

"先喝粥。"

陈安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苏景然熬红的眼眶，没再推辞，张嘴喝了。

一碗粥喝完，苏景然又端起另一碗自己喝了，这才觉得空荡荡的胃里暖了些。

苏景然把碗放到一边，又探了探陈安的额头。还是烫的，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烫了。

"躺着再睡会儿。"他说。

"我......"

"安分躺着。"苏景然瞪他一眼，"再犟我就扎针了。"

门外传来刘管家的声音："公子，您歇歇。"

陈安看着他，终于没再说什么，乖乖躺回去，只是右手一直攥着苏景然的衣袖，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

苏景然愣了愣，低头看着他攥着衣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处还有昨晚打斗留下的淤青，此刻却像个小孩子似的，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漾开细碎的涟漪。

蹲下身，轻声道："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陈安的眉头这才松开了些，手指却还是攥着，攥得紧紧的。

苏景然叹了口气，从床头的位置挪到窗边的炭炉旁，那里离床榻不远，能看见陈安躺着的样子。他一边看着炉火，一边注意着床那边的动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昨夜到今早，一直绷着一股劲儿，此刻稍微松懈下来，才觉得浑身酸软得厉害，浑身上下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眼皮也沉得睁不开。

他眨了眨眼，强撑着没让自己睡过去，又回头看了陈安一眼。

陈安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些，只是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看着虚弱得很。

他静静看着，心头泛起一阵沉滞的钝痛，许久散不去。

失血那么多，还发热，想想就后怕。

刘管家端着药碗进来，苏景然端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陈安的肩膀："陈安，醒醒，喝药了。"

陈安睁开眼，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眉头皱成一团，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苏景然递过一颗蜜饯，他向来嫌药苦，出门总要备着几颗——"含着，解苦。"

陈安看着那颗蜜饯，愣了愣，接过来含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盖过了药的苦涩。

"躺下歇会儿。"苏景然说，"烧应该快退了。"

陈安点点头，乖乖躺回去。右手却还是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苏景然看着他那样，到底没舍得抽开手，在床边坐下了，任他攥着。

炭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就化了。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陈安的睡脸，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趴在床沿上，沉沉睡了过去。

手还攥着陈安的手腕，一刻都没松开过。

再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暗了。

油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上，后背靠着软枕，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暖烘烘的。想来是刘管家进来添炭时见他在床沿睡着了，又不忍强行拉他起来，只好把人挪到床上盖好被子。

陈安坐在床边，右手撑着床沿借力，正低头看着他。

脸色比白天好了些，嘴唇虽然还有点干，但总算有了点血色。

"醒了？"陈安的声音还有些哑，但比早上好多了。

苏景然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陈安顿了顿，"见公子睡得香，没舍得叫。"

他没说的是，醒来看见苏景然缩在自己身侧，眉心蹙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闷得发疼。想替他掖被角，右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他的额角，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来，到底只是虚虚悬在被褥上方，没敢真正碰着。

"你......"苏景然噎住，"你身上还带着伤呢，怎么能坐起来？"

"躺久了，想坐会儿，再说了我伤的是胳膊啊。"陈安说着，缓缓抬起右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手指还有些发虚，"公子也发热了。"

"什么？"苏景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