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烫。"陈安的眉头皱起来，"是不是今天守着我也累着了？"

苏景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热。他愣了愣，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夜也没怎么睡，今天又熬了一整天.他这破身子，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

可刚才陈安伸手探他额头的时候，指尖微凉，带着药香，偏偏叫他心里一松，连发热都觉得不那么难受了。

"没事。"他撑着想坐起来，"就是有点累......"

"躺着。"陈安按住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公子也该歇歇了。"

"可是你......"

"我没事了。"陈安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熬红的眼眶上，心疼得厉害，"烧退了，伤口也不疼了。公子把自己折腾病了，才是得不偿失。"

苏景然看着他，终于没再逞强，乖乖躺回去了。

"你可安分些。"苏景然抓住他的手腕，"伤还没好全......"

"不动。"陈安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公子放心。"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刘管家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碗热腾腾的药粥，还有一碟咸菜，一壶温热的姜茶。他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看了看苏景然还泛红的脸色，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苏景然撑着想坐起来，伸手去端粥碗。

"我来。"陈安要接。

"你伤着呢。"苏景然挡开他的手，自己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陈安嘴边，"先喝粥。"

陈安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苏景然还带着病色的脸，没再推辞，张嘴喝了。

一碗粥喝完，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热度似乎退了些。

苏景然这才端起自己的那碗，慢慢喝着。粥熬得软烂，带着淡淡的药香，暖烘烘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这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昨夜折腾得太厉害，根本没吃几口东西。

"困了就睡。"陈安看着他把碗放下，"我在旁边守着。"

苏景然点了点头，眼皮已经沉得睁不开了。他伸手攥住陈安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衣料下是温热的手腕，脉搏一下一下跳着，稳稳地落在他掌心里。

陈安低头看着他攥着衣袖的手，眼底浮起几分温柔。

他把苏景然的手拢进掌心里，轻轻握着。那只手太凉了，骨节分明，握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他便不由自主拢紧了些，想把暖意渡过去。

"睡吧，我就在这儿。"

苏景然嗯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陈安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任他握着自己的衣袖。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

他低头看着苏景然的睡脸，看了很久。

这人明明自己身子也不好，却总想着照顾别人，硬撑着替他处理伤口，守了他一整夜。

他抬起手，轻轻拂开苏景然额前的碎发。

指尖触到他的皮肤，还是有点烫，但比刚才好多了。指腹擦过他鬓角细软的碎发，心跳漏了半拍，指尖便顿在那里，没敢再动。好半晌，才缓缓收回来。

"傻子。"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像是叹息。

苏景然睡得沉，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紧绷和担忧。被角掖得严实，枕边搁着那只小铜壶和叠好的素帕，都是他惯用的物什，哪怕在农家偏房里，也整整齐齐的。

陈安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

在农家又歇了两日。

农家的主人是个朴实的庄稼汉，话不多，每日一早便送来柴火和热水，又让自家婆娘帮忙蒸了窝头，也不多打扰。

陈安的烧彻底退了，伤口也开始结痂，只是左臂还要用布条固定着，行动受限，不能使劲。

苏景然也好了许多，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精神头比前两天好多了，也能下床走动了。

这日清晨，两人坐在堂屋里吃饭。

王伯端来热好的窝头和稀饭，又端来一小碟咸菜，是农家自己腌的，脆爽可口。

"公子，"刘管家从外面进来，"路打听过了，官道那边的桥还没修好，但便道已经能走了。"

苏景然咬了口窝头，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再歇一天吧。"陈安忽然开口，"公子身子还没好全。"

苏景然看了他一眼："我的身子我清楚，已经没事了。"

"可是......"

"陈安。"苏景然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耽搁得够久了，再不走，入了腊月，路上更不好走。"

陈安看着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反驳。

这些日子，公子一直守着他，衣不解带地照顾，连药都是亲手煎的，熬得眼眶都塌下去了。如今说不走，他自己也过意不去。

"那便走吧。"他说。

苏景然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顿了顿，"伤没好全之前，不许再逞强。"

陈安看着他，终于轻轻笑了："好，听公子的。"

歇了这几日，两人心里都明白，不能再拖了。京城还远，入了冬路更难走，再者，一直受农家照顾，他们也过意不去。陈安的伤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再歇下去反倒叫人不安。

收整好行囊，向农家主人道了谢，留了二两银子做酬谢，庄稼汉推辞了一番，终究收下了，千恩万谢送出门来。一行人重新启程。

那日天阴沉沉的，冷得厉害。

王伯把马车检查了一遍，又在车厢里铺了厚实的棉毡褥垫，脚底搁了两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又把车上备着的薄绒毯和裘皮叠好搁在座旁，热水、干粮、伤药、换药的纱布金疮药，一样不落。

苏景然裹着厚厚的披风——是路上新添的灰鼠毛领斗篷，轻软又挡风——被陈安扶上了车。

车厢里暖融融的，角落的小几上搁着温好的茶壶，苏景然靠着软垫，觉得舒服了些。

陈安坐在他身边，左臂用布条固定在胸前，行动受限，但精神头看着还好。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轮碾过结了薄冰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景然靠在软垫上，目光不时落在陈安的伤臂上，眉头微蹙。

"疼不疼？"他问。

"不疼。"陈安说，"好多了。"

苏景然没说话，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还好，不烫。

他收回手，靠在陈安肩头，闭上眼睛。

陈安心头暖意泛起，下意识轻轻往他方向靠了靠，他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苏景然发顶，声音低低的："睡会儿吧，路上还长。"

苏景然嗯了一声，没睁眼。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窗外的风景慢慢变了，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秃，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偶有几只寒鸦从光秃秃的枝头惊起，扑棱棱飞远了，留下一路干涩的叫声。

走了大半日，马车在路边一处茶棚停了下来。棚子搭得简陋，几根木桩撑着茅草顶，四面透风，倒也遮得住头顶那片阴沉的天。

"客官，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有姜茶吗？"陈安扶着苏景然坐下，"来两碗，再来几个馒头。"

"有有有，刚熬的，最暖身子。"

"那就来四碗姜茶。"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苏景然坐在木凳上，冷风吹过来，裹紧了披风，还是觉得凉。陈安见了，悄悄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挡在风口。

"冷不冷？"他问。

"还好。"苏景然看着他，"你别管我，先顾好自己。"

"我不冷。"陈安说着，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裹在苏景然身上，"公子穿着。"

"那你......"

"我皮糙肉厚，不怕冷。"陈安说，嘴角弯了弯，"公子脸色都白了，再冻着可不好。"

苏景然瞪了他一眼，却没再推辞，把披风裹紧了，闷声道："回去把披风还你。"

"不急。"

姜茶端上来了，热腾腾的，泛着浓郁的姜香。苏景然捧起碗，习惯性先凑近闻了闻，才慢慢喝了两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热乎了些。

几人就这么坐着，一人一碗姜茶，一人一个馒头，慢慢吃着。

老板在旁边看着，笑着搭话："客官，这是往北边去？"

"嗯。"陈安点了点头。

"这天儿可冷了，路上当心着点。"老板往北边指了指，"再往前走，有个镇子，叫望北镇，镇上有客栈有药铺，客官要是天黑前赶不到，在那儿落脚也成。"

陈安记下了，又道了声谢。

苏景然捧着姜茶碗，听着老板的话，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山路上，心里默默盘算着行程。

吃完馒头，喝完姜茶，两人重新上了马车。车轮碾过薄冰，吱呀作响，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