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州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

晨露重，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留下两道浅湿的印子。陈安扶着苏景然上车，指尖无意间蹭到他的腕子，一触即分，指节微微蜷了蜷。

晨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在车厢内划出几道细金线。车子碾过碎石，微微颠着。陈安悄悄伸手，稳稳扶住苏景然后腰，耳根有些发烫。苏景然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头不知何时歪在了他肩上，两人谁也没动，就这么挨着，直到车停。

坐久了，苏景然便轻轻蹙起眉，呼吸也短促了些。陈安没言语，只默默往他身后又塞了个软枕，指尖避着腰身，动作轻车熟路。苏景然抬手拢衣领时，腕间那枚素银环顺着袖口滑出一截。陈安的目光在那莹润的银环上顿了顿，飞快移开，垂在身侧的指尖又蜷紧了些，耳尖那点热意，比先前更甚。

窗外景致在变。

起初还是连片的市井，酒旗招展，炊饼担子的热气混着香气飘得很远。渐渐地，人家稀疏了，成了散落的村落，再往前，便是收割完的田野。风里带了松脂味，路两旁的松柏黄了大半，风一过，叶子簌簌地落。

天一日比一日凉。

晨起草叶上挂着厚霜，日头出来晒半天也化不净。十一月里的风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苏景然下意识拢紧衣襟，陈安便悄无声息地将车帘又往下放了一截。

每日走不了几十里。遇上入眼的景致，便勒马停下半日，兴致好了，索性歇上一两日。每过镇子，陈安总要去街巷里转转，带回一匣苏景然爱吃的甜糕。偶尔下车走走，没几步便要停下来歇息，步子便放得更慢。陈安伸手托着他小臂，稳稳承着他的重量，刻意放慢了脚步，两人并肩走着，低声细语，亲昵自在。

路过临河小镇那天，天色极好，碧空洗过一般。

河鱼正肥，刚出水，鳞片在日头下闪着银光。陈安挑了几条最肥的，付了钱，又去后头行李车上搬下小炭炉和烤架，寻了背风的枯草坡生起火。炭火用石块挡着，烧得稳。

他在石头上铺了垫子，让苏景然坐下。

苏景然倚着垫子，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慢慢啃着，目光落在陈安身上。

他低头烤鱼时，肩背绷着劲，身形利落，侧脸轮廓硬朗，眉眼间却敛着几分温润。

鱼身抹了姜片去腥，烤得外皮金黄，焦香四溢。苏景然静静递过剩下的半块糕，陈安接过，目光落在他脸上，神色安静。

香气引得人肚饿。几人围着炭火，分食着烤鱼，闲话着一路见闻，自在得很。陈安挑了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剔了刺，都夹到苏景然碗里。剩下的，他和王伯、刘管家分着吃了。

苏景然咬了一口，眼睛弯了弯。

陈安看着他吃得香，嘴角也跟着微微一扬。

他接过苏景然递来的桂花糕，小口吃着。糕是甜的，可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比这甜意更甚。他默默将这点心意收好，藏在心底。

路过一片平原村落时，田里的稻子早已收尽，只剩光秃秃的稻茬，地里的菜倒长得青翠喜人。

村童在路上嬉闹，眼看着要撞到苏景然身上，陈安伸手一揽，将他护在身侧。

看着孩子们笑得无忧无虑，他便让刘管家取了些糕点糖块分给他们。孩子们得了吃食，欢喜地围着道谢。村里农户也实在，塞了满满一兜新收的红枣，红通通的，看着便甜。

苏景然拈了一颗咬开，脆甜多汁，便递了一颗给陈安。

陈安接过来放进嘴里，清甜入喉，心里更暖。看着苏景然含笑的侧脸，只觉得这样平淡相伴，已是最好。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又行了几日，这天清晨刚上路，走出不过数里，见路上行人神色匆匆，交头接耳。刘管家特意拦下人打听，才知连日秋雨，把官道上那座跨河桥的路基泡软了，桥面也裂了口子，要等修好，少说得二十天。

王伯和刘管家对着地图看了半晌，眉头拧得死紧，站在风口商量了许久，才来回苏景然。

“公子，还有条山民走的便道，能绕过去，就是远些。”刘管家声音压得低，“路窄，刚下过雨，也滑。”

苏景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便走那条吧。”

彼时他只想着赶路，万没料到，这一时的抉择，日后竟成了蚀骨的惊惧，多少个日夜，都要为此自责。

那是一条平缓的土路，往山林深处蜿蜒而去。两旁树木叶子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风一过便呜呜作响。路面泥泞，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背阴处还结着厚冰。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王伯赶着载货的那辆，车行得稳。刘管家驾着苏景然这辆，也稳稳当当。

陈安坐在苏景然身侧，手按在腰间短刀上，目光淡淡扫着窗外，神色平静，却始终留意着周遭动静。苏景然靠着软垫，手里捏着本书，却没看几页，目光总悄悄落在陈安侧脸上，看着看着便失了神，待回过神来，又慌忙移开，心头小鹿乱撞。

转过一道弯，林子里突然蹿出四条汉子，个个手持钢刀，满脸横肉，拦在了路当中。还有一人躲在树后，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马车后侧。

“站住！”为首的低喝一声，挥了挥手里的刀，“留下买路财！”

王伯心里一紧，急忙勒住马。刘管家也变了脸色，手里攥紧了短棍，举棍喝止，虽不擅争斗，却也没退后半步。

“几位好汉，”王伯拱了拱手，声音竭力稳住，“我们只是过路客商，身上没多少财物，诸位行个方便。”

话音未落，车厢门“哗啦”一声被掀开。

“方便？”为首汉子嗤笑一声，目光扫过马车，眼里露出贪婪的光，“我看这车就不错，车里这细皮嫩肉的，肯定是个肥羊！少废话，拿钱来！”

陈安从车厢里走了出来，立在车辕上。他侧身沉腰，重心一落，短刀悄然出鞘，没半点声响，刀刃贴在小臂内侧，敛了锋芒。他脸色冷得很，眼神像冰，扫过那几人。

“滚。”他说。

那领头的一愣，随即狞笑起来：“还挺横？哥几个，上！”

四人挥刀同时扑上，钢刀在阴冷天光下泛着寒光，风声猎猎。

陈安不闪不避，从车辕上跃下，迎了上去。他脚下步子极稳，踩在泥泞里，没半点虚浮。当先那汉子冲得最猛，一刀劈下带起风声，陈安侧身避开刀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短刀精准地挑在对方腕骨穴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