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淳到洛阳的那天,洛阳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一样洒在石板路上。街上的人走得比平时快,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子里。卖包子的铺子还在营业,蒸笼里的白汽在雪中显得格外浓。
苏锦站在锦绣阁门口,看着段正淳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下来。他穿了一身深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他看到苏锦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出来接他。
「你来了。」苏锦说。
「你让我来的。」段正淳说。
两个人之间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段正淳跟着苏锦走进了锦绣阁的后堂,在火盆旁边坐下来,伸出手烤了烤火。
「大理——」段正淳说,「我暂时不能回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查了段正明的事,」苏锦说,「不管查到了什么,你都不会再回去——因为你回去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大哥。」
段正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他说,「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到了这一步?」
苏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倒了一碗热茶,放在段正淳面前:「喝吧。洛阳的冬天比大理冷。」
段正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茶的温度让他整个人松了一些——不是放松,是从「绷紧」变成了「略微软一点」。
「你打算让我做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做。」苏锦说,「先在洛阳住下来。」
段正淳抬头看着她:「你让我来洛阳,不是为了让我帮你做什么?」
「不是。」苏锦说,「我是让你来洛阳——让你自己决定下一步。」
段正淳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感激,是一个习惯了被人当工具用的人,在听到「你自己决定」四个字时的那种不知所措。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
「康敏——」
「嗯。」
「我在大理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想过很多次,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想不明白。」
苏锦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是策略,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去深想。
有些事,深想了反而做不了。
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换了一个话题。
「你大哥见的那三个人——吐蕃僧人、西夏使者、少林和尚——你查到了他们的名字吗?」
段正淳摇了摇头:「查不到。我大哥把这件事捂得很紧。我能查到他们见过面,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不用查了。」苏锦说,「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见你大哥。」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你继承大理。」苏锦说,「你大哥不是主谋,他是被架上去的。真正的主谋,是那个能同时调动吐蕃、西夏、少林三方势力的人。」
段正淳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了一下。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苏锦说,「但这个人——」她停了一下,「他一定认识你父亲。」
段正淳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某种被戳到痛处的表情。
苏锦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翻开那本账本。
「你先住下来。」她说,「后院有一间空房,刘嫂子已经收拾好了。洛阳不比大理,但至少——」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至少这里没有人要反你。」
段正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茶。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把洛阳的屋顶和街道慢慢染成白色。
游坦之从院子里走进来,在火盆旁边蹲下,伸出手烤火。他看了一眼段正淳,没有说话。段正淳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火盆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锦坐在柜台后面,翻开那本账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合欢宗重建·起点·洛阳·入冬第一场雪**
她放下笔,看着这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