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班地铁里，一道苍老又刻意拔高的抱怨声，突兀地划破车厢里的沉寂。

“就让我这一把年纪的老人家站着？连小孩子都懂尊老爱幼的道理。”

“现如今的人啊，半点公德心都没有。”

“占着座位坐得心安理得，半点都不懂得体恤旁人。”

老人正对面的座位上，静静坐着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少女。她留着利落的浅红短发，发丝微微凌乱耷拉着，双眼布满浓重红血丝，眼下青黑，看来是彻夜未眠熬得疲惫不堪。

晏灼华淡淡抬眼扫了老人一眼，神色漠然，没有半分起身让座的念头。

老人见状愈发恼怒，声调又陡然拔高几分：“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半点素质都没有！”

少女闻言随口淡淡回了句：“那可不，当年的年轻人也不怎么样！”

车厢内瞬间静默三秒，紧接着此起彼伏的低低嗤笑声悄然响起。

女孩缓缓合上双眼，眼尾那颗小巧的泪痣悄然掠过一抹细碎红光。她慵懒地将脑袋倚靠在座椅靠背上，无心理会周遭纷杂声响，闭目养神。

她名唤晏灼华，昨夜与好友相约通宵开黑打游戏，此刻只觉得浑身困乏，昏昏欲睡。

走出地铁站，步行片刻便抵达了她与妈妈一同居住的小区，满心满眼只剩下沉沉睡意，只想回家好好补一觉。

“晏子姐姐……”

软糯清甜的稚嫩童声传入耳中，是隔壁奶奶家四岁的小孙女汤圆。

晏灼华紧绷的神色稍稍柔和，语气温和下来，她喜欢这个软糯乖巧的小家伙，看着她总能想起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光景。

“小汤圆，今天怎么不去幼儿园？”

小汤圆瘪着小嘴，奶声奶气答道：“汤圆今天感冒啦……”说着还故作难受地轻咳几声，模样格外可爱。

“生病不回家睡觉，还能玩儿？好歹也装得像一点啊。”晏灼华忍不住轻笑，目光顺势落在汤圆身旁一同嬉戏的小姑娘身上。

那是个生面孔，一身精致的红色公主裙，却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细细打量又瞧不出端倪，想来该是汤圆在幼儿园结识的玩伴。

小汤圆俏皮地朝她吐了吐舌头，转身便拉着小伙伴嬉笑打闹着跑远了。

晏灼华推门踏入家门，朝着屋内轻声喊道：“妈，我回来了，我先睡一觉，午饭就不吃了。”

妈妈闻声走出房间，眉宇间满是无奈与心疼：“晏子，你又跑去网吧通宵了？身体怎么吃得消。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也不能自己糟蹋自己啊！”

晏灼华像是没听到一样，脱鞋上床，一把扯过被子蒙住了脑袋。

身后只余下妈妈一声满是疲惫的长叹。

闭眼休憩间，汤圆天真烂漫的模样在脑海中不断浮现，晏灼华心底泛起阵阵怅然，满心皆是对年少时光的怀念。

四五岁时，爸爸还经常回家，她也是那个被爸爸抱着长大的小公主。

朦胧的回忆漫上心头。

“晏子，闭上眼睛，猜猜爸爸今天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哇，好漂亮的洋娃娃，爸爸真好。”小晏灼华开心地抱起娃娃，在屋里转了好几个圈，就是她昨天去小朋友家玩，和别人抢着玩的洋娃娃，爸爸今天就给她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

“慢些跑，当心摔着。”爸爸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轻声叮嘱。

但，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上小学时——

“妈妈，为什么爸爸好长时间没回家了？爸爸又出差了么？”

妈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是啊，你爸爸被调去外地上班了，他工作忙......”

“也不能给爸爸打电话么？”晏灼华一脸疑惑“这次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我都好久没见过爸爸了，要怎么写啊？”

妈妈轻轻把她搂入怀中，抚摸她的头发，说：“晏子啊，你要好好读书，长大了自己挣钱，咱们就不用再过这种日子了。”

晏灼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默默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多多挣钱，这样爸爸就不用在外地辛苦工作，就能回家了。

自那以后，学校三好学生的榜单之上，晏灼华的名字从未缺席，家中一面墙壁尽数贴满她的奖状，她执意要将奖状一一张贴整齐，满心期盼着爸爸归来亲眼见证自己的努力。

初中毕业了，爸爸没有回家，给家里的汇款也变少了，妈妈开始精打细算地过日子，晏灼华也没有再收到生日礼物。

上高中了，爸爸没有回家，也再没有给家里汇款了，妈妈开始打工挣钱，家里的开销也越发拮据。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晏灼华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几次模拟考试后，老师们都肯定她一定能考上重点大学。

出众的成绩引来身边同学无数艳羡，久而久之，嫉妒与流言悄然滋生。就在高考临近之际，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悄然传遍班级。

“旁人不知她的身世底细，我妈妈可是一清二楚。”同班同学刻意压低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全班听见，故作神秘地与人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