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晨雾彻底散去，秋日高远的天空露出一角，阳光穿过古木参天、枝叶凋零大半的树冠，在山道上投下斑驳陆离、明明灭灭的光影。光线驱散了部分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紧绷。

马车已在方才的袭击中被损毁，车轮断裂，车厢倾覆，无法再用。幸存的萧府护卫，连同轻伤者在内，不过四五人，个个身上带血，神色惊怒交加，却又强自镇定，手持兵刃，警惕地环视着四周寂静得反常的树林，将萧燕之和王熙月护在中间。

一行人不得不弃车步行。

王熙月走在萧燕之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她身上那件靛青布衫沾染了大片暗红和污渍，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已经简单捆扎过、仍隐隐渗血的伤口。她呼吸还有些急促，额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但握刀的手很稳，目光锐利如电，不断扫视着前方曲折的山道、两侧幽深的林木和嶙峋的岩石，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那些杀手，训练有素，行动统一，显然是受人指使，有备而来。”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是对萧燕之说，也是对自己判断的确认，“第一次伏击不成，他们绝不会轻易罢休。这条山道偏僻，人迹罕至，前面还有好几处适合设伏的险要地段。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尽快离开这里，回到官道或有人烟的地方才安全。”

她说着，脚下步伐加快，却也不忘留意身后萧燕之的动静。

萧燕之走在她身侧。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几乎没什么血色，在透过枝叶的斑驳阳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沾了泥土和草屑，素色披风在刚才的混乱中不知何时掉落。他脚步不似王熙月那般利落，甚至有些虚浮，显是体弱加之方才惊吓，耗费了过多心力。但他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神情也维持着一贯的淡漠，只是眉心微微蹙着，目光偶尔掠过王熙月手臂的伤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复杂情绪。

听到王熙月的话，他微微侧首，看了她一眼，声音是一贯的平淡清冽，却比平时多了点不易察觉的什么：“你受伤不轻，不必勉强。前方若有村镇，可稍作歇息，处理伤口。”

他看出她呼吸的急促和略显苍白的唇色，也看到她手臂包扎处渗出的新鲜血痕。

王熙月闻言，脚步未停，只匆匆摆了摆手，头也不回，语气带着惯常的泼辣，却也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我没事！一点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以前练功时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你的安全！别磨蹭了，快走！”

她嘴上说得轻松，但手臂伤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和因失血与剧烈运动带来的些微眩晕，只有她自己知道。可眼下这情形，她不能停，也不敢停。萧燕之体弱，护卫又折损大半，若再遇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萧燕之看着她倔强挺直的背影，和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染血的衣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身旁的护卫更警惕些，自己也勉力加快了脚步。

一行人沿着崎岖的山道疾行。脚下的落叶枯枝被踩得沙沙作响，在过分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些，但那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危机感，却如同附骨之疽，萦绕不散。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耳朵捕捉着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然而，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山道前方，出现了一处天然的隘口。两侧是陡峭高耸、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岩壁，怪石嶙峋，寸草难生。道路在此骤然收窄，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上方岩壁几乎相接，只留下一线天光。地势险要，正是兵家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佳伏击之地。

王熙月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她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隘口内昏暗的光线和嶙峋的阴影。

太静了。连风声似乎都在这隘口前凝滞了。

“小心……”她低声警示，话音未落——

“嗖！嗖！嗖！”

数十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从隘口两侧陡峭岩壁的缝隙、巨石之后，毫无征兆地暴起跃出！动作比之前那一批更加迅捷狠辣，落地无声，瞬间便封死了前后去路，将一行人牢牢堵在了这狭窄的死亡通道之中！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魁梧，蒙面黑巾上方露出一双鹰隼般阴冷凶戾的眼睛，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直直钉在萧燕之身上，毫不掩饰其中赤裸裸的杀意。

“萧燕之，”他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砂纸摩擦着石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玩味，“方才让你侥幸逃过一劫，是你命大。可惜，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今日这葬龙隘，就是你的埋骨之地！识相的，自己走过来，给你个痛快。若是不然……”

他缓缓举起手中那柄厚重、刃口泛着幽蓝寒光的鬼头刀，身后数十名黑衣杀手齐刷刷上前一步，兵刃出鞘，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弥漫了整个隘口。

“……就让你们所有人，一起给萧大公子陪葬！”

话音落下的同时，杀手们动了！没有多余废话，没有阵前叫阵，只有最直接、最高效的杀戮！他们分成数股，如同黑色的潮水，悍不畏死地涌向被围在中间的众人！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隘口内昏暗的光线！

“保护少爷！”

“跟他们拼了！”

萧府护卫赤红着眼睛，嘶吼着迎了上去！狭窄的地形限制了人数的优势，但也让战斗变得更加惨烈血腥，几乎没有任何辗转腾挪的空间，每一击都是搏命！

王熙月早在杀手出现的瞬间，已一步抢前，将萧燕之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短刀出鞘，横在胸前。她眼神凌厉如冰，死死盯着扑来的杀手，声音冷硬如铁：“想要他的命，先问过我手里的刀！”

厮杀，在刹那间爆发到极致！

王熙月将短刀舞成了一团青光，将自己和身后的萧燕之护得密不透风。她身法灵动，在狭窄的空间里闪转腾挪，刀法狠辣刁钻，专攻杀手关节、下盘、手腕等薄弱之处，不求一击毙命，但求以伤换伤，以命搏命，最大限度地阻止敌人近身。鲜血不断飞溅，染红了她早已污浊的衣衫，也染红了她的脸颊。她不知道自己身上添了多少道新伤，手臂、肩背、腰间，火辣辣的刺痛接连传来，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机械般地挥刀、格挡、闪避、反击。

萧府护卫也拼死力战，但人数和实力的差距实在太大。很快，又有一名护卫惨叫着倒下，另一名也被砍中大腿，踉跄后退。防线，岌岌可危。

一名杀手觑准王熙月抵挡侧面攻击的空隙，狞笑一声，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刺被王熙月护在身后的萧燕之心口！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王熙月刚刚格开正面一刀，回救已然不及！

“少爷！”有护卫目眦欲裂。

萧燕之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点寒星在瞳孔中急速放大。他能清晰感受到剑锋破空带来的冰冷杀意，正对着他心口——不，是心口偏左下方，那处与生俱来的、代表着缺失与虚空的致命位置。这一剑若中，绝无生理。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只是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在剑光及体的前一瞬，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解脱？是不甘？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及分辨的、对身后那个正为他浴血奋战的青衣身影的……歉疚？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传来。

就在长剑即将刺入他胸膛的刹那，一直背对着他、与正面敌人缠斗的王熙月，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硬生生拧转腰身，不顾自己空门大露，用自己持刀的右肩，朝着刺向萧燕之的长剑猛地撞了过去！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长剑刺入了王熙月的右肩胛下方，深入数寸！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呃——！”王熙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身体因这巨大的冲击力向前踉跄，但她左手却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了那杀手握剑的手腕，阻止长剑继续深入或拔出！同时，右手短刀借着前冲之势，以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狠狠捅进了那杀手的腹部！

“啊——！”杀手惨嚎一声，松开了剑柄，踉跄后退。

王熙月也跟着踉跄一步，肩上插着那柄兀自颤动的长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几乎站立不稳。

“王熙月！”萧燕之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惯常的平静，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压抑的惊骇与……慌乱。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她。

“别过来！”王熙月咬牙低喝，用未受伤的左手猛地拔出肩上的长剑，带出一溜血花，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她看也不看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只将短刀交到左手，眼神因剧痛而有些涣散，却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死死盯着周围因这惨烈一幕而微微愣神的杀手。

“我……没事！”她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守好你自己！”

她这副浑身浴血、悍不畏死、如同受伤母兽般护在他身前的模样，让剩余的杀手也为之凛然，攻势竟为之一缓。

然而，这停顿只是瞬间。更多的杀手再次涌上。

王熙月挥刀再战，但动作已明显迟缓，伤口血流如注，体力飞速流逝。她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另一名杀手觑准她左支右绌的破绽，手中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拦腰横斩！这一刀势大力沉，若被斩实，必是腰斩之祸！

王熙月刚刚勉力格开正面一击，回刀已来不及，眼看刀光及体——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素白的身影，猛地从她身后抢出，将她狠狠向侧面一推！

是萧燕之！

“噗——！”

鬼头刀并未斩中王熙月，却结结实实地砍在了萧燕之后背上！刀刃入肉，深可见骨！鲜血如同泼墨般，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锦袍，大片大片地晕染开来，触目惊心！

“唔！”萧燕之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踉跄扑倒，却在倒地前，用尽最后力气稳住了身形，没有压到被推开的王熙月。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地，另一手死死按在胸前——并非后背伤口，而是左肋下方，那处缺失的位置。鲜血从他指缝间、从后背恐怖的伤口中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下半身衣袍。他脸色惨白如金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布满额头，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更多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