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如一层轻薄的白纱，笼罩着沉睡的京城。萧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朦胧雾色中静静洞开。门前，一辆式样朴素的青帷马车早已备好，两匹健马立在微寒的晨风里，偶尔喷个响鼻，踏动蹄子。灯笼的光晕在雾中晕开，愈发显得昏黄。

萧燕之缓步走出府门。他今日穿着一身略显厚重的月白色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素面披风，领口镶着一圈银狐风毛，衬得他脸庞愈发苍白清瘦，几乎没什么血色。清晨的寒意让他几不可察地拢了拢披风的前襟，随即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他在小厮的搀扶下，踩着脚凳，动作略显迟缓却依旧优雅地登上了马车。

小厮替他放下车帘，隔着帘子低声禀报：“少爷，归元寺那边都安排妥当了。柳姑娘今日辰时三刻，会在寺中后山的静心庵斋戒祈福，咱们这会儿出发，时辰正好，定能见到柳姑娘。”

车厢内传来萧燕之平淡的回应：“知道了。走吧。”

声音透过厚重的车帘，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车夫轻喝一声，长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马车辘辘启动，车轮碾过被晨露打湿的青石板路，发出均匀而沉闷的声响，驶入尚在沉睡的街巷，朝着城外归元寺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萧燕之端坐在铺着厚实锦垫的座位上，背脊挺直。他没有闭目养神，目光落在随着马车行进而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处，那里透进一丝丝灰白的天光。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的紫檀木小几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极有规律、微不可闻的笃笃声。

他今日执意前往归元寺，自然不只是为了“偶遇”柳无骨。柳无骨接连数日避而不见，借口“斋戒”，这反常的回避本身就透着蹊跷。他需要知道，她是真的在避他，还是另有原因。更重要的是，归元寺是佛门清净地，远离尘嚣，或许能提供一个更自然、也更安全的环境，让他有机会从柳无骨口中，探出更多关于“无骨”之名的虚实。这个名字，如同一根无形的丝线，始终牵动着他那根缺失的肋骨所带来的、日夜不息的隐痛与紧迫。

肋下熟悉的虚空感与细微刺痛再次隐隐传来，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指尖停止了叩击，虚按在那个位置。时间，真的不多了。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穿过了渐渐苏醒的城门，驶上了通往城郊归元寺的山道。他并不知道，在马车驶出萧府大门、没入晨雾的那一刻，不远处一条僻静小巷的拐角阴影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紧盯着马车的轮廓。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雾霭深处，那双眼睛的主人才悄无声息地转身，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迅速朝着顺天府衙的方向潜行而去。

……

城郊山道，蜿蜒曲折，隐于两山之间。时值深秋，道路两旁古木参天，枝叶虽已凋零大半，但枝干虬结交错，依旧遮蔽了大部分天光。加之清晨雾气未散，越往山中，雾气越浓，能见度极低。马车放缓了速度，车轮碾过铺满落叶和湿滑苔藓的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马蹄嘚嘚、车轮辘辘，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寒鸦啼叫，更添山间的清冷与幽邃。

萧府的护卫骑马跟在马车前后，约莫有六七人，皆是精悍之辈，此刻也因这诡异寂静的环境而提高了警惕，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雾气弥漫的树林。

马车行至山道一处相对平缓、但两侧林木格外茂密的弯道。

异变，陡生！

“嗖！嗖！嗖！”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浓密的树林、嶙峋的山石后骤然跃出！他们皆是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凶戾的眼睛，手中或持长刀，或握利剑，刃口在昏昧的晨光与雾气中，闪烁着幽蓝的寒芒！动作迅捷无比，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且早已在此埋伏多时！

“有刺客！保护少爷！”

护卫首领的厉喝声撕裂了山间的寂静，也拉开了血腥厮杀的序幕！

黑衣人一言不发，如同沉默的杀戮机器，瞬间分为数股，一股悍不畏死地扑向马车周围的护卫，另一股则直取马车本身！刀剑出鞘的呛啷声、兵刃猛烈碰撞的刺耳锐响、怒吼声、惨呼声，顷刻间打破了山道的宁静，在雾气中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萧府护卫虽也是好手，但对方人数几乎多出一倍，且个个身手狠辣，招招夺命，显然是专业的杀手。甫一交手，便有护卫中刀倒地，鲜血溅在湿滑的路面和枯黄的落叶上，触目惊心。护卫们拼死抵抗，结成阵型，将马车护在中间，但防线在黑衣杀手悍不畏死的冲击下，岌岌可危。

“砰！”

一声巨响！一名黑衣杀手悍然撞开了一名受伤护卫的阻拦，手中厚背砍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向马车的车厢！厚重的木制车厢壁，竟被这一刀劈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木屑纷飞！

车厢内，萧燕之依旧端坐着。剧烈的颠簸、兵刃交击的巨响、护卫的惨呼，以及那劈开车厢、几乎擦着他鼻尖而过的冰冷刀锋，都未能让他脸上淡漠的神情有丝毫改变。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透过那道裂缝，看向外面混乱血腥的战场，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握住了腰间悬挂的一枚触手温润的羊脂玉佩。自幼体弱，因那根缺失的肋骨，元气亏损，根本无法修习武艺。此刻身陷绝境，他手无缚鸡之力，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静，不见半分慌乱，只有一丝凛冽的寒意，如同深潭下悄然凝结的冰。

又有两名杀手冲破护卫的拦截，狞笑着，一左一右，挥刀朝着车厢裂缝内的萧燕之猛刺而来！刀光如电，死亡的气息扑面而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叱，如同裂帛，穿透喧嚣的厮杀声！

一道青色的身影，快得几乎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自道旁一棵高大的古松上疾扑而下！人未至，一道乌黑的寒光已后发先至！

“铛！铛！”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清脆至极的金铁交鸣！

那两柄刺向萧燕之的利刃，被一柄看似不起眼、却异常坚韧的短刀精准地格开，火星迸溅！巨大的力道，震得那两名杀手手臂发麻，攻势一滞。

青色身影落地，挡在了破损的车厢与杀手之间。正是王熙月。

她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靛青布衫，作男装打扮，发髻因刚才的疾驰和扑击而略显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手中紧握着那柄尺余长的无鞘短刀，刀身泛着幽冷的光。她微微喘息，胸口因急促的奔跑和紧张而起伏，但握刀的手极稳，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面前两名惊愕的杀手，又迅速瞥了一眼车厢内安然无恙的萧燕之。

“萧燕之！”她头也不回，声音带着急切，还有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泼辣劲儿，“待在车里！别出来添乱！”

话音未落，她已揉身再上！短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化作一道道刁钻狠辣的寒光，或点、或抹、或挑、或斩，招招不离杀手要害，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花哨，却极具实战威力！她身形灵动，在两名杀手的夹击下腾挪闪避，竟不落下风，反而凭借精妙的刀法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逼得两名杀手连连后退。

萧府护卫见突然有强援出现，精神大振，怒吼着奋力反击。王熙月的加入，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根搅乱战局的楔子。她不仅刀法精湛，更善于利用地形和对手的破绽，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为陷入险境的护卫解围，或与护卫配合，重创杀手。

山道上，厮杀更加惨烈。刀光剑影在浓雾与血光中闪烁，怒吼与惨呼不绝于耳。王熙月青色身影在黑衣杀手中穿梭，如同暴风雨中一道倔强灵动的青色闪电。她身上已沾了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迹，手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但她浑然不顾，眼中只有敌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些杀手得逞！

激战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黑衣杀手虽然凶悍，但在王熙月这意料之外的生力军加入，以及萧府护卫拼死抵抗下，死伤逐渐增多。尤其是王熙月那不要命般的打法，专攻杀手关节、下盘等薄弱处，已接连放倒了三四人。

剩余的七八名杀手见久攻不下，己方伤亡惨重，而目标（萧燕之）依旧被牢牢护住，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退意。为首一人打了个唿哨，剩下的杀手不再恋战，虚晃几招，逼开对手，随即如同来时一般迅捷，转身便朝两侧密林深处逃窜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浓的雾气与山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呻吟的伤员。

厮杀声骤然停歇，山道重归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以及伤者压抑的痛哼。

王熙月拄着短刀，微微喘息，额头上满是汗水，混合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正在渗血的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用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随意擦了擦短刀上的血迹，还刀入鞘（一个自制的皮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