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燕之——！！”

王熙月被推得摔倒在地，回头恰好看到这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她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一刻，什么查案，什么怀疑，什么身份差距，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眼中只有那个为她挡刀、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身影！

“你疯了吗？！谁让你替我挡的！谁让你挡的！！”她嘶声喊道，声音因极度的震惊、恐惧和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尖锐痛楚而完全变了调，带着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

她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到萧燕之身边，用未受伤的左手死死按住他后背那个可怕的伤口，可鲜血依旧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涌出，温热粘稠，带着生命飞速流逝的温度。

“不……不……萧燕之……萧燕之你撑住！你看着我！你不准死！听到没有！我不准你死！”她语无伦次，眼泪模糊了视线，手上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或许是萧燕之以身为盾、悍然赴死的举动太过震撼，或许是王熙月此刻凄厉的哭喊和那不顾一切扑上来的姿态慑人，剩余的杀手竟一时呆住了，攻势再次停滞。

为首那魁梧杀手眼神闪烁，看着气息奄奄、显然命不久矣的萧燕之，又看了看状若疯魔、但战力犹存（至少气势骇人）的王熙月，再瞥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同伙尸体和仍在拼死抵抗的萧府护卫，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目标已受致命重伤，任务勉强可算完成。再缠斗下去，即便能杀光这些人，己方恐怕也要付出更大代价，且难保不会惊动更远处可能存在的官军或路人。

他当机立断，打了个尖锐的唿哨。

所有杀手闻令，毫不犹豫，立刻抽身后退，如同来时一般迅捷，几个起落，便隐入两侧陡峭岩壁的阴影和缝隙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众人。

隘口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浓重的喘息声、压抑的痛哼，和王熙月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呼唤。

“萧燕之……萧燕之你说话啊……你别吓我……”王熙月跪坐在萧燕之身边，一手仍死死按着他的伤口，另一只手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气息微弱，但尚存。

萧燕之勉强睁开眼，视线因失血和剧痛而有些模糊。他看到她满脸血泪交织、惊慌失措的模样，那张总是充满生机、执拗倔强的脸，此刻被恐惧和泪水浸透。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意味：“……没……没事……”

说完这两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萧燕之！！”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幸存的护卫相互搀扶着，草草处理了自己的伤口，也简单帮王熙月止了肩上的血。王熙月拒绝了护卫要背萧燕之的建议，她咬牙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部分，将萧燕之后背的伤口紧紧捆扎住，暂时止住汹涌的出血。然后，在两名伤势较轻的护卫协助下，她将昏迷不醒的萧燕之背了起来。

他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背在肩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只有那清瘦的骨骼硌着她，和透过层层衣物传来的、冰冷湿黏的血的温度。这份轻，和他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让王熙月的心一阵阵抽紧。

她不敢再走开阔的山道，护卫中有人依稀记得这附近有一处猎人偶尔歇脚的山洞。几人互相搀扶，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血腥的葬龙隘，钻入一侧更为茂密、人迹罕至的树林，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艰难跋涉。

终于，在日头开始偏西时，他们在一处陡峭山崖的下方，找到了那个被厚厚藤蔓几乎完全遮掩的洞口。

拨开枯藤，一股混合着泥土、苔藓和陈年落叶气息的、微凉而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洞内很暗，只有洞口透进些许天光，勉强能看出里面空间不算太小，地面还算平整干燥，角落里似乎还有些干草树枝，似是曾经有人在此短暂停留的痕迹。

王熙月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萧燕之放下，让他侧身靠在一块相对光滑、背风的大石上。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失了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后背简易的包扎已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

一名护卫赶忙拿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吹亮，又寻了些洞内角落堆积的干树枝枯叶，很快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橘黄跳动的火光，瞬间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阴冷，也映亮了萧燕之毫无生气的脸，和他背上那可怕的伤。

王熙月跪坐在他身边，就着火光，颤抖着手，再次解开那已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的布条。当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仍在缓缓渗血的狰狞伤口完全暴露在火光下时，她倒吸一口凉气，刚止住没多久的眼泪又差点涌上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快速解开自己身上已经破烂不堪的外衫，只着中衣，又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衣摆。幸好她随身带着衙门配发的、效果尚可的金疮药粉。她将药粉小心地、尽量均匀地撒在萧燕之后背的伤口上，看到药粉迅速被鲜血浸湿，心又揪了一下。然后用撕下的干净布条，重新为他包扎，动作尽可能放轻，一圈一圈，缠绕得仔细而紧密，直到不再有新鲜血液迅速渗出。

做完这一切，她已是满头大汗，肩上的伤和身上其他伤口也阵阵作痛，但她浑然不顾。她只是怔怔地看着萧燕之苍白安静的侧脸，火光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替她挡那一刀？

明明是她跟踪他、怀疑他、一次次闯入他的生活，给他带来麻烦。明明他看起来那么冷淡疏离，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在那生死关头，他却用自己孱弱的身躯，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一推的力道，那瞬间染红他衣袍的鲜血，还有他倒下前，那声几不可闻的“没事”……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先前所有的怀疑、揣测、职业性的审视，在此刻，在这生死与共的鲜血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那么……不堪一击。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这些疑问依旧存在，但此刻，它们都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淹没了——那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目睹他为自己重伤的锥心刺痛，是浓得化不开的感激，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尚未理清的、复杂难言的心悸。

她伸出手，想替他拂开额前被冷汗粘住的一缕碎发。指尖刚触到他的皮肤，一片冰凉。

忽然，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拂过了他头顶靠近前额的发根处。

触感……有些异样。不似别处头发的顺滑，似乎有一道微微凸起的、略硬的痕迹，被浓密的头发覆盖着。

王熙月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轻轻拨开了萧燕之额前那几缕湿冷的黑发。

火光跳跃，清晰地照亮了他光洁的额头，和发际线稍后一些的位置。

那里，赫然有一道疤痕。

一道长长的、已经愈合多年、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浅、微微凸起的疤痕。疤痕不算特别狰狞，但位置颇为隐秘，恰好被浓密的发丝完美遮掩，若非刻意拨开查看，绝难发现。疤痕的走向，从左侧额角斜斜向上，没入发丛深处，似乎当年受伤不轻。

王熙月的手指僵在半空，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疤痕，心中充满了惊疑与好奇。

这道疤……是怎么来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是儿时意外？还是……如他这般身份的人，也曾经历过什么险恶之事？

她想起他之前对“年轻女子尸身”的特殊关注，想起他缺失肋骨、身体孱弱的传言，想起他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疏离……这道隐秘的疤痕，像一块突然出现的拼图，让她对他身上笼罩的迷雾，产生了更强烈的探究欲。

犹豫了片刻，看着萧燕之依旧昏迷、苍白脆弱的模样，她终究没忍住，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萧燕之……”她低唤，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你头上……这道疤……是怎么来的？”

昏迷中的萧燕之，自然无法回答。

但或许是她声音的触动，或许是伤口的剧痛，萧燕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眉头也微微蹙起，仿佛陷入了什么不安的梦境。

王熙月等了片刻，不见他回应，也知道此刻问这个不合时宜。她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只是将他额前的碎发重新理好，遮住了那道疤痕。

她重新坐回他身边，就着火光，检查了一下自己肩上的伤口，也撒了些药粉，简单包扎。然后，她抱膝坐在篝火旁，目光怔怔地跳动的火焰，又移向身边昏迷不醒的萧燕之。

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摇曳不定，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萧燕之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王熙月自己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

一种奇异而微妙的氛围，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洞中，在这跳动的篝火旁，悄然弥漫开来。先前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仿佛已成隔世，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静而脆弱的依存。

怀疑，似乎被这鲜血和寂静悄然冲刷、稀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连她自己也尚未厘清的思绪，如同洞外渐起的夜雾，无声地弥漫心头。

萧燕之在昏迷中，似乎因伤痛而微微瑟缩了一下。

王熙月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露在披风外、冰凉的手。她的手也很凉，但似乎想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就这样静静躺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折的安静。

王熙月看着他，许久，许久。篝火渐渐微弱，洞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来，夜色，笼罩了山林，也笼罩了这个藏着两个伤者、藏着无数秘密和悄然滋生的、不明情愫的寂静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