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朝颜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了落针可闻的传道广场。那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层碎裂般的清冷与笃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数千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惊疑，有审视，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带着担忧或好奇。石台上，叶长老等学院高层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炼丹阁的李长老眉头微蹙，眼神在朝颜和乔昂之间逡巡。

乔昂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像是已经看到了朝颜百口莫辩、声名扫地的狼狈模样。他正要继续添油加醋，却听朝颜继续开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弟子朝颜，孤身一人前来无相学院，只为求道修行。出身寒微是真，然‘风尘之地’四字，不知乔昂师兄从何听来？可有实证？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她目光直视乔昂，眼神澄澈锐利：“若无实证，仅凭捕风捉影之词，便在此庄严典礼之上，公然污蔑同门清白，毁人名节。敢问乔师兄，此举，是否符合叶长老方才所训‘持身以正，心怀坦荡’？又是否符合院规‘严禁私斗残害、用阴狠手段’之精神？”

两句反问，直指要害。将个人品行的质疑，巧妙提升到了是否遵守院规、尊重师训的高度。乔昂脸色一僵，他哪有什么实证？不过是根据当初在青木城查到朝颜曾在“醉芳楼”待过，便肆意夸大污蔑罢了。他梗着脖子道：“你……你若不是出身风尘，何以在青木城无亲无故，行踪诡秘？又何以能通过考核？定然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

“哦？”朝颜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得冷峭，“原来在乔师兄看来，无亲无故、通过考核，便等同于出身风尘、用了手段？此等逻辑，倒是新奇。弟子通过考核，乃是学院诸位考官公正评判所致，乔师兄此言，是在质疑学院招生的公正性，质疑台上诸位师长的眼光吗？”

“你……你胡说！我岂敢质疑学院！”乔昂吓了一跳，这顶帽子他可戴不起，连忙否认。

“至于乔师兄所言‘与不明男子同行同宿’，”朝颜语气不变，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弟子途中确实曾遇风雪，于山神庙中避雪，巧遇同为新生的夏慕蕊师姐及其护卫。夏师姐心善，允我同行，共抗沿途匪患，方得平安抵达。此事，夏师姐及其护卫周岩、赵铁二位皆可作证。同行是为互助，同宿是为避祸，何来‘行为不检’？难道在乔师兄眼中，同门之间守望相助，共渡难关，竟成了污秽不堪之事？还是说，乔师兄对夏师姐的品行，也有所‘耳闻’？”

她直接将夏慕蕊抬了出来。夏慕蕊身份显然非同一般，昨日那接引师兄的态度便可见一斑。乔昂若敢继续攀咬，便是将夏慕蕊也拖下水，后果绝非他能承受。

果然，乔昂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嘴唇嚅嗫了几下，却不敢接“夏慕蕊”这个话头。他身边几个跟班也面面相觑，有些畏缩。他们没想到朝颜如此牙尖嘴利，更没想到她竟与那位神秘的夏师姐有关联。

广场上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风向开始有些转变。不少人看向乔昂的目光带上了怀疑和审视。无凭无据，在开学典礼上当众发难，攻击同门，尤其是攻击一名女子最在意的名节，这行为本身就显得下作。而朝颜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反驳，以及抬出的夏慕蕊这个证人，让她的说辞可信度大增。

“肃静。”叶长老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他看向朝颜，目光深邃：“朝颜，你方才所言，可有凭据？夏慕蕊现在何处？”

朝颜恭敬行礼：“回长老，弟子所言句句属实。夏师姐此刻应在天级弟子区域。若长老需要求证，弟子愿与乔师兄当面对质，亦可请夏师姐前来作证。”

叶长老微微颔首，对身边一位执事吩咐了一句。那执事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显然是去寻夏慕蕊了。

等待的间隙，广场上一片寂静，气氛压抑。乔昂额角见汗，心中又急又恨。他本想在众人面前一举将朝颜踩入泥泞，没想到反被将了一军。他偷眼看向石台，只见几位长老神色平静，但看向他的目光已然少了之前的温和，多了几分审视。他父亲虽是城主，但在无相学院这等庞然大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若坐实了污蔑同门、扰乱典礼的罪名，即便不被重罚，也必然在学院高层心中留下极坏的印象，日后前途堪忧。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了！乔昂心念急转，忽然想到一事，眼中重新燃起恶毒的光芒，大声道：“叶长老，诸位师长！即便她出身和同行之事暂且不论，但她修为低微，近乎于无，却能被录入甲班，还被李长老记名，此事本就蹊跷！弟子怀疑，她是否身怀邪法，或用了禁忌药物暂时提升灵根纯度，蒙蔽了测灵碑！为学院清誉计，为众同窗公平计，弟子恳请长老当场查验此女修为与灵根，以辨真伪！”

此言一出，又引起一阵骚动。确实，朝颜身上灵力波动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这在甲班新生中极为罕见。怀疑她用了手段的声音，再次悄悄响起。

叶长老看向炼丹阁的李长老。李长老抚须沉吟，他当初批示“重点关注其炼丹天赋及根基调养情况”，正是因为看出朝颜灵根尚可但根基虚浮，像是受过重创，并非正常修炼所致。但具体原因，他并未深究。此刻乔昂提出质疑，倒也算“合理”。

“乔昂所言，不无道理。”李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洪亮，“朝颜，你灵根纯度尚可，然修为根基确实异于常人。你可愿当场再次测试灵根，并由执事探查经脉状况，以释众疑？”

这已不是简单的对质，而是近乎于“验明正身”的审查了。对任何修士而言，任由他人灵力探查经脉，都是极不礼貌且带有一定风险的行为，尤其对女子而言，更是涉及隐私。但在此情境下，若朝颜拒绝，便等于心虚，坐实了乔昂的怀疑。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朝颜身上。曹正青眉头紧锁，欲言又止。人群中，萧擎不知何时也已来到附近，抱着他那柄长刀，靠在一根华表旁，冷眼旁观，像是这场激烈的风波与他全然无关。

朝颜的心缓缓沉静下来。这是乔昂的最后一搏。若她灵根有异或经脉有损，很可能就会被认定有问题。但此刻，她没有退路。

“弟子问心无愧，愿接受查验。”朝颜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只是，弟子有一请求。”

“讲。”叶长老道。

“若查验结果，证明弟子灵根修为并无虚假，乃是因故受损所致，”朝颜的目光转向脸色变幻的乔昂，一字一句道，“那么，乔昂师兄今日当众污蔑同门、扰乱典礼、意图毁人清誉道途之举，又当如何处置？是否也应依院规，给众同窗一个交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在将军，将压力抛回给乔昂和学院。若查无实据，乔昂必须付出代价。

乔昂脸色一白，咬牙道：“若你清白，我……我甘愿受罚！”

“好。”叶长老点头，不再多言。他看向李长老。李长老会意，对身旁一名中年女修（似乎是丹院的一位执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