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朝颜独自一人，背着一个小小的、用粗布打成的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裙、剩余的少许干粮和药材，以及那枚最重要的身份玉牌和入学玉简。她走得不算快，步伐却异常平稳。
三个月的蛰伏与苦修，不仅修复了伤势，也让她的体魄在灵气的缓慢滋养和每日不懈的简单锻炼中，得到了远超普通同龄少女的韧性与耐力。虽然修为依旧近乎于无，但那丝灵气在体内自如流转的感觉，让她脚下生风，并不觉得多么疲惫。
她的目标很明确：沿着这条通往北方的主官道，步行约十日，便能抵达无相学院所在的“望仙镇”。再从镇上的传送阵，直接抵达学院外围的山门。这是玉简中标注的、最经济也最普遍的入学路径。对于囊中羞涩的新弟子而言，步行是唯一的选择。
她需要这十天。不仅仅是为了赶路，更是为了进一步巩固修为，熟悉《九转风游步》和《流光指》的初步运用，并在相对安全的路途中，观察这个对她而言依旧陌生的人族世界。同时，她也需要时间思考，如何应对进入学院后可能面临的局面：乔昂的威胁，必然存在。如何在规矩森严的学院中立足、获取资源、并避开或化解潜在的麻烦，是她必须提前谋划的。
官道上行人车马渐多。有驮着货物的商队，车轮轧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有拖家带口、神色疲惫的迁徙者；也有少数像她一样，独自或结伴而行、方向一致的年轻人，多半也是去往无相学院报到的新生。彼此目光交汇时，或有淡淡的警惕，或有无声的打量，少有交谈。
朝颜尽量走在路边，不与任何人并行，也避免与人对视。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粗布衣裙，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起，脸上虽已洗净泥污，恢复了原本白皙的肤色，但刻意收敛了眼神中的光华，微微垂眸，看起来只是个容貌清秀、气质安静、有些内向的普通少女，并不引人注目。
第一天平静地过去了。傍晚时分，她在一个路旁的小茶棚歇脚，用仅剩的几枚铜板买了一碗热茶，就着自带的硬饼慢慢吃着。茶棚里聚集了不少旅人，高声谈笑着，交换着各地的见闻。朝颜安静地坐在角落，竖耳倾听。
“……听说北边‘黑风山’最近不太平，好像有流寇出没，劫了好几个小商队了。”
“可不是嘛，官府贴了悬赏，可那伙贼人滑溜得很，专挑落单的或者护卫少的下手。”
“咱们人多，倒是不怕。那些单独走的小心点吧……”
“去无相学院的学子们也得当心，虽说学院名头大，但山高路远的，保不齐……”
黑风山？朝颜心中记下。从地图上看，那是通往望仙镇的必经之路，一处连绵的丘陵地带，山林茂密，地势复杂。流寇……她摸了摸怀中冰冷的玉牌。希望不会碰上。
第二天，她加快了脚程，想在白天穿过可能不太平的地段。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中午时分，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凛冽的北风卷起尘土和枯叶，抽打在脸上生疼。
要下雪了。
深秋的第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不过半个时辰，细密的雪粒子就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天地间很快变得白茫茫一片。官道迅速被积雪覆盖，难以辨认，视线受阻，寒风刺骨。
朝颜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无法抵御这样的严寒。她不得不寻找避雪的地方。运气不错，在官道拐入山林的岔路口附近，她发现了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庙宇很小，墙垣半塌，但主殿的屋顶还算完整，能遮挡风雪。
她快步走进庙中。殿内光线昏暗，布满蛛网灰尘，正中一尊泥塑的山神像早已残破不堪，看不出本来面目。角落里堆着些干燥的稻草和断木，似乎是以前的行人留下的。殿内已经有了先到者：篝火已经燃起，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带来宝贵的暖意。火堆旁，坐着三个人。
居中是一位穿着墨蓝色劲装、外罩锦缎披风的年轻女子，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她容貌极美，是一种带着英气和冷傲的美，眉如远山，眼若寒星，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照着她精致的侧脸，显得有些不耐烦。她身后站着两名作护卫打扮的壮汉，气息沉凝，目光锐利，警惕地打量着进来的朝颜。
这女子周身气息隐而不发，但朝颜能感觉到一丝隐约的灵力波动，修为应当不弱，至少是练气中期。而她那两名护卫，更是气血旺盛，煞气隐隐，绝对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好手，修为恐怕接近筑基。
并非寻常旅人。朝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显，只是微微颔首，低声道：“打扰了，风雪太大，借贵地暂避。”说罢，她走到火堆的另一侧，离那三人稍远些的角落，放下包袱，默默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靠近火堆取暖。
那墨衣女子抬眼看了朝颜一下，目光在她朴素的衣着和单薄的包袱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但并未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显然，她并未将朝颜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寒酸的少女放在眼里。
朝颜乐得清静。她抱着膝盖，安静地烤着火，体内《隐天诀》缓缓运转，吸收着篝火带来的些微暖意，同时驱散侵入体内的寒气。耳朵却留意着庙外的动静。
风雪似乎越来越大，呼啸的风声穿过破败的门窗缝隙，发出呜呜的怪响。天色愈发昏暗。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庙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似乎不止一人。
“小姐，这边有个破庙，可以避雪！”一个粗豪的男声喊道。
“快进去！”另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回应。
“吱呀——”残破的庙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大量雪片卷入，让篝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进来的是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华贵貂裘、却掩不住一身纨绔气的青年，正是乔昂！他脸色冻得发青，不住地搓着手哈着气，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天气！真是倒霉！”他身后除了两名淬体后期的贴身护卫，还多了两个做武者打扮的汉子。他们腰间佩刀，气息彪悍，眼神凶戾，不似家仆，倒像是江湖雇来的刀手。
乔昂一眼就看到了火堆，也看到了火堆旁的人。当他目光扫过墨衣女子时，眼中瞬间爆发出惊艳和贪婪的光芒，几乎要黏在对方脸上。但当他视线移到另一侧，看到安静坐在角落的朝颜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此刻的朝颜，洗净了脸，虽然衣着朴素，但那张清丽绝伦的容颜在火光映照下，已然恢复了七八分光彩，与三个月前考核时“灰头土脸”的模样截然不同。乔昂盯着她看了几秒，瞳孔骤然收缩，脸上涌现出难以置信、狂喜、以及一种“终于找到你了”的狰狞混合的表情。
“是你？！”乔昂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变调，“朝颜！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本少爷找了你三个月，没想到你躲到这儿来了！”
他一步踏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怨毒：“怎么？考核完了就想跑？你以为躲了三个月，进了学院就没事了？我告诉你，今天在这荒山野岭碰上，就是天意！我看这次还有谁能护着你！”
他身后的四名手下，包括那两名眼神凶戾的刀手，立刻散开，隐隐封住了朝颜可能逃跑的路线，目光不善地盯住了她。那两名刀手甚至有意无意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墨衣女子和她的两名护卫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在乔昂和朝颜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显然，他们看出了这是一起“强抢民女”的戏码，那墨衣女子眼中甚至闪过一丝淡淡的讥诮，似乎对朝颜这种“招惹麻烦”的柔弱女子颇为不屑，也乐得看热闹。
朝颜的心缓缓沉入谷底。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不仅撞上了乔昂，他还带了更多的人，而且是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雪交加的荒郊野庙。对方显然有备而来，那两名陌生刀手的气息，比乔昂原来的护卫更加危险。
她缓缓站起身，面向乔昂，脸上没有乔昂预想中的惊慌恐惧，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乔公子，别来无恙。”她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而冷硬，“学院报到在即，公子在此拦截同窗，意欲何为？就不怕学院知晓，追查下来吗？”
“同窗？哈哈哈！”乔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狞笑道，“等你成了本少爷的人，自然就是‘自己人’，学院能查什么？至于这里……”他环顾了一下破败的山神庙和门外茫茫风雪，得意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哦，还有这几位朋友。”他瞥了一眼墨衣女子三人，但见对方并无插手之意，更加放心，“等生米煮成熟饭，或者……你永远留在这山神庙里，谁又能知道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