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朝颜扶着粗糙潮湿的土墙，一步步挪进这片区域。每走一步，左臂和胸腹间的刺痛都让她额角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嘴角干涸的血迹被她用袖口蹭掉，脸上的泥污早已被汗水冲花，露出底下病态的苍白。她这副模样，在此地并不显得多么突兀，只是引来几道麻木或警惕的瞥视，便无人再关注。
她要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暂时藏身、处理伤势、并且不至于立刻被发现的地方。悦来客栈不能回，正规的客栈需要登记，也容易被乔昂查到。只有这种鱼龙混杂、管理混乱的贫民区深处，才有她需要的、近乎绝对的“隐身”环境。
她避开相对“繁华”的几条杂货小巷，朝着记忆中最偏僻、靠近废弃城墙根的一片区域走去。那里据说有一些废弃的窝棚，或是无人认领的半塌地窖。
天色完全黑透时，她终于在一个堆满破碎瓦砾、杂草丛生的角落，找到了一个半嵌入地下的废弃地窖入口。木制的盖板早已腐烂大半，只剩下几根朽木勉强搭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
朝颜忍着恶心和眩晕，用还能动的右手扒开朽木，小心地探身下去。地窖不大，约莫一丈见方，高度勉强能让她站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原本模样的破烂，大概是以前住户丢弃的杂物。空气凝滞污浊，但至少能遮风挡雨，隐秘性极佳。
她靠着冰冷的土壁滑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咳得她浑身颤抖，眼前金星乱冒。稍微平复后，她立刻盘膝坐好，也顾不得地上的脏污，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隐天诀》。
此地灵气稀薄驳杂，远不如惊雷殿，甚至不如青木城其他区域。但此刻，她别无选择。丝丝缕缕的灵气，混合着空气中各种浑浊的气息，被她艰难地吸纳、过滤，引导向受创的内腑和左臂伤处。水、木灵气带来的微弱滋养和修复之力，缓慢地抚慰着震荡的脏腑和拉伤的筋肉。金灵气则带着一丝锋锐的韧性，帮她抵御着外界污浊气息对身体的侵蚀。
修炼的过程痛苦而缓慢。每一次灵气运转，都牵动伤势，带来新的疼痛。但她咬牙坚持着，意识沉入一种近乎冥想的专注状态，将对外界的所有感知降到最低，只专注于体内的那一丝生机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地窖外传来零星的脚步声、犬吠声，又渐渐远去，重归寂静。朝颜缓缓睁开眼睛，咳意稍减，胸腹间的刺痛也缓和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不再有随时会昏厥的感觉。左臂的肿痛依旧明显，但不再像最初那样火烧火燎。
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已经又冷又硬的粗面馍馍，就着地窖角落里渗出的、不知是否干净的阴凉水汽，小口小口地啃咬着，艰难下咽。食物粗糙刮喉，却提供了最基础的能量。
吃完东西，她休息了片刻，继续运转功法。这一次，她尝试着引导灵气，更精细地探查体内的伤势。内腑震荡，有细微的毛细血管破裂，导致内出血，这需要时间慢慢吸收恢复。左臂肌肉和韧带拉伤严重，骨骼无碍，但短期内这只手臂很难用力。最麻烦的，还是本源受损后留下的那种空乏滞涩感，让灵气运转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效率低下。
当务之急是处理外伤，获取一些最基础的疗伤药材。
记忆中的知识快速翻动。最基础的活血化瘀、固本培元的方子……“三七草”、“凝血藤”、“地根花”……这些药材不算特别珍贵，在普通药铺应该能买到，甚至野外可能都能找到。但她现在身无分文。
另一个念头浮现：她那身从天魔虎族带出来的月白襦裙。料子虽普通，但做工尚可，或许能当点钱？再不济，她头上那根木簪，是凌霄当初随手雕了送她的紫焰玉边角料所制，虽然粗糙，但紫焰玉本身是蕴含火灵气的矿石，对低阶修士或炼器学徒或许有点吸引力，应该能换几个钱。
但去当铺或卖东西，就有暴露的风险。乔昂很可能正在派人四处打探她的下落，尤其是当铺、药铺这类地方。
需要更谨慎，或者……找别的门路。
她想起了白日里在城中闲逛时，看到的那些“收售妖兽材料”、“低级符箓定制”的小店，以及一些巷子深处隐约可见的、挂着奇异标记、看似做着灰色交易的隐蔽门脸。或许，那里有不需要登记身份、只认货不认人的交易渠道，只是风险更大，价格可能也更低。
但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选择。
她决定天亮后，先去探探路。现在，她需要休息，让身体尽可能恢复一点力气。
她靠着土壁，蜷缩起身体，用还能动的右手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像是这样能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地窖里阴冷潮湿，单薄的粗布衣裙根本无法御寒。她只能再次运转《隐天诀》，让那微薄的灵气在体内缓慢循环，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
黑暗中，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伤痛、寒冷、饥饿、对未知的警惕，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她。但她心中那片沉静的湖面，却异常平静。甚至比在惊雷殿、在考核时，更加平静。
因为这里，只有她自己。没有凌霄的审视，没有乔昂的纠缠，没有考官的评判。虽然处境艰难，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择的，每一步，都只为了那个唯一的目标。
。
这个信念，在绝对的孤独与困境中，反而被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坚硬。
不知何时，她陷入了浅眠。睡梦中，依旧是冰封的族人和流逝的沙漏，但这一次，她不再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冷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次日，天色微明，地窖口透进一丝惨白的光线。
朝颜醒来，身体依旧疼痛僵硬，但精神好了些许。她活动了一下手脚，左臂依旧不便，但右手已能自如活动。她仔细检查了一下身上，那套灰褐色粗布衣裙沾满泥污，正好作为伪装。月白襦裙被她叠好，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包起，藏在怀里。紫焰玉木簪则被她取下，握在手中。
她小心地爬出地窖，将朽木盖板尽量恢复原状，又弄了些杂草瓦砾遮掩了一下入口。然后，她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那片鱼龙混杂、小店林立的区域走去。
白天的贫民区，喧嚣而杂乱。朝颜低着头，混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尽量不引起注意。她先是在几个相对热闹的街口观察，留意那些进出“灰色”小店的人，观察他们的衣着、神态、交易方式。
很快，她锁定了一家门脸极小、挂着个歪歪扭扭“杂”字招牌、门口蹲着个昏昏欲睡老头的铺子。这铺子看起来半死不活，但进出的人神色各异，有的匆匆而来，低价抛售些沾着血污的兽皮、残破的兵器；有的则谨慎地观望片刻，才闪身进去，片刻后又匆匆离开，手中多了一个小包。
就是这里了。
朝颜在远处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没有乔家护卫或其他可疑人物在附近盯梢，这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低着头，快步走向那家小店。
蹲在门口打盹的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朝颜掀开脏兮兮的布帘，走了进去。店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腐的药材、金属和血腥混合的怪味。货架上胡乱堆放着些看不出用途的杂物，一个面容精瘦、眼神浑浊的中年人坐在柜台后，正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着一把生锈的匕首。
听到有人进来，中年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朝颜身上扫了一圈，看到她破旧的衣着和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轻蔑，懒洋洋地开口：“卖什么？收东西只收有价值的，破烂别拿来。”
朝颜没说话，走到柜台前，先将那根紫焰玉木簪轻轻放在油腻的台面上。
中年人随手拿起，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簪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下脚料磨的？蕴含微薄火灵力，雕工粗糙。十个铜板。”
十个铜板，只够买几个最差的粗面饼。但朝颜没有还价，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