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他拉开抽屉，数出十个边缘磨损严重的铜板，丢在台面上。
朝颜收起铜板，又将怀里用破布包着的月白襦裙拿了出来，展开一角，露出料子。
中年人瞥了一眼，撇撇嘴：“凡俗衣物，料子一般，二手的，还脏了。五个铜板。”
朝颜再次点头。
中年人又丢出五个铜板，将裙子胡乱一卷，塞到柜台下。
“还需要别的吗？疗伤药，最低等的‘止血散’，三十铜板一包。‘化瘀膏’，五十铜板。”中年人似乎觉得这少女还算“识趣”，顺口问了一句，显然看出她身上带伤。
十五个铜板，连最便宜的止血散都买不起一半。她需要药材自己配药。
“不要成药。”她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收药材吗？‘三七草’、‘凝血藤’、‘地根花’，新鲜的或炮制过的都要。”
中年人挑了挑眉，多看了她一眼：“哟，还是个懂点药理的？收是收，但价格不高。三七草，一文钱一株。凝血藤，三文钱一尺。地根花，两文钱一朵。都是炮制好的。新鲜的更便宜，但药效差，不易保存。”
她需要至少五株三七草，三尺凝血藤，三朵地根花。十四文钱是她全部的家当。
“我要五株三七草，三尺凝血藤，三朵地根花，都要炮制好的。”她将十五个铜板全部推了过去。
中年人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爽快。”他转身，在一个散发着浓郁药味的破木箱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几包用草纸粗糙包着的药材，用一杆小秤随意称了称，递给朝颜。“喏，你的药。多给你包了点碎渣，算是添头。”
朝颜接过药包，入手微沉，药香扑鼻，品质看起来还算过得去。她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无误，才小心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小店。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另一条偏僻小巷，她才靠在墙上，微微松了口气，手心全是冷汗。交易完成了，虽然几乎花光了所有钱，但拿到了急需的药材。没有引起麻烦，没有被人盯上。
她不敢耽搁，立刻返回废弃地窖。回去的路上，她用最后剩下的一文钱，在一个脏兮兮的饼摊买了一个最便宜、硬的能硌掉牙的杂粮饼，就着街边公用的、浑浊的井水，勉强填了填肚子。
回到阴暗的地窖，她立刻开始处理伤势。没有药杵，她就用干净的石头将三七草和部分凝血藤捣碎，混合地根花的花蕊，加入地窖里渗出的少许清水，调成糊状的药膏。然后，她褪去半边衣袖，将药膏仔细涂抹在左臂红肿拉伤的部位，一阵清凉中带着刺痛的感觉传来。剩下的药膏，她小心地敷在胸前被掌力震伤的区域。
内服的药，她将剩下的凝血藤和三七草茎叶用清水清洗，放在破瓦片上就着残烛的火苗烘烤。直到药材焦脆，再用手搓成粉末，混合地根花花瓣，分成三份。她取出一份，和水吞下。药粉苦涩粗糙，刮得喉咙生疼，但一股微弱的暖流很快从胃部化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受创的内腑，带来丝丝缕缕的滋养和修复感。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但她强迫自己再次盘膝坐好，运转《隐天诀》，引导着药力和那微薄的灵气，一起修复着伤体。
时间，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疗伤、修炼、啃食最粗劣的食物、饮用污浊冷水、忍受孤寂与伤痛中，悄然流逝。
每隔几日，她会极其小心地外出一次，用采摘到的一些野草（她凭借记忆辨认出几种稍有价值的）或偶尔在垃圾堆捡到的、稍微完整点的废铁，去那家灰色小店换回寥寥几个铜板，购买最廉价的食物，或者补充一点即将用完的药材。
她尽量避免与人接触，行动路线变幻不定，每次外出都做足伪装，有时在脸上涂抹更多泥灰，有时改变发型，甚至故意微微佝偻着背。乔昂的人似乎并未放弃搜寻，她曾几次在较繁华的区域边缘，看到穿着城主府服饰的护卫在逡巡，或在客栈、茶楼附近打听。但贫民区深处，尤其是她藏身的这片废墟，显然不在他们重点搜索的范围之内。
伤势在药力和她坚持不懈的修炼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好转。左臂的肿痛渐渐消退，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已能正常活动。内腑的隐痛也逐渐消失，气息一天天平稳有力起来。最让她欣喜的是，或许是因为这次重伤后近乎破而后立的调养，又或许是《隐天诀》在极限压力下的运转，她那受损本源带来的滞涩感，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灵气运转虽然依旧缓慢艰难，但比最初时顺畅了那么一丝丝，吸收外界灵气的效率，也隐约提高了一点点。
这微小的进步，对她而言，不啻于久旱甘霖，让她看到了恢复甚至超越以往的希望。修炼，变得更加勤奋，几乎占据了所有清醒的时间。
除了疗伤和修炼，她剩下的时间，都用在了“阅读”那枚入学玉简，以及反复“翻阅”记忆中的相关知识上。无相学院的外院结构、规章戒律、课程设置、贡献点制度、重要的殿阁场所（如藏经阁、炼丹阁、炼器阁、试炼场）……所有信息都被她牢牢记住。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回忆、理解那些与她现在资质（水、木、火）可能相关的低阶功法、术法、炼丹基础知识。虽然现在无法实践，但理论的储备至关重要。
她也开始尝试修炼《九转风游步》和《流光指》。在地窖有限的空间里，她无法施展完整身法，便反复揣摩步法中的“意”和“势”，配合微弱的灵气，在方寸之地做着最基础的步伐转换和重心调整练习。《流光指》是攻击技法，需要灵力外放，她现在还做不到，便只练习指法的发力技巧和轨迹，想象着灵气在指尖流转的感觉。
日子清苦、枯燥、充满压力，但她甘之如饴。每一次疼痛的缓解，每一次灵气运转的顺畅，每一次对功法新的领悟，都让她感觉离目标更近了一步。
偶尔，在深夜无法入眠时，她会想起惊雷殿，想起凌霄。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最后复杂的一瞥，以及被带走时的沉默。心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但很快便被更沉重的使命感和对力量的渴望压下。
配不上吗？那就变得配得上。不，是变得不需要任何人的“配得上”，只为自己，只为族人。
三个月的时间，就在这近乎自虐般的苦修和蛰伏中，飞快地流逝。
当秋意渐浓，巷口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飘落时，朝颜站在地窖口，迎着清晨微凉的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脸色依旧缺乏红润，但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如玉般的莹润。眼眸清澈沉静，深处凝着化不开的寒冰与坚定。身上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左臂活动自如，内息平稳，体内那丝灵气流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三个月前壮大了数倍，运转也流畅了许多。最关键的，本源受损带来的滞涩感，被修复了大半，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修炼的根基重新稳固了下来。
她打开怀中小心保存的玉简，再次确认了无相学院报到的日期和地点：三日后，学院山门外，持身份玉牌报到。
是时候离开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居住了三个月、阴暗潮湿却给了她喘息之机的地窖，眼中没有任何留恋。然后，她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向着贫民区外走去。
晨光中，少女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像是一把缓缓出鞘的剑，褪去了锈迹与尘埃，展露出内里的锋芒。
青木城的篇章，即将翻过。前方，是无相学院，是新的挑战，也是新的机遇。
而乔昂的“来日方长”，她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