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面面相觑，陆续走入光芒之中。

朝颜踏入阵门的瞬间，只觉周遭景象如水波般荡漾、变幻。揽月广场、人群、高台……一切迅速模糊、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雾气。

雾气翻涌，渐渐凝聚出景象。

她看到了醉芳楼——红妈妈尖利的笑声，猥琐客人伸来的手。看到了狼妖灰鬃丑陋的脸和腥臭的气息。看到了豹女凌厉的爪影，厉姨娘审视的眼神，侍女暗中用力的拧掐。更看到了凌霄——时而霸道靠近，时而冷漠转身，最后被那白袍至尊带走时复杂难言的一瞥。

这些画面快速闪过，带着当时的恐惧、屈辱、愤怒。若是心志不坚者，很容易被这些负面情绪淹没，心神失守。

但朝颜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像是一潭深水，不起波澜。这些，是她经历过的，是她选择承受的，是她踏上这条路的代价。它们让她痛苦，却也让她更加清醒，更加坚定。

雾气再次变化。

景象陡然转换。她像是置身于一片冰封的天地，四周是晶莹剔透、散发着亘古寒气的玄冰。玄冰之中，隐约冻结着无数身影：慈祥的父母，温雅的兄长，清冷如月的姐姐，还有许多面目模糊、却让她感到血脉相连亲切的族人……他们都被封在冰中，保持着最后一刻的神情，或期盼，或决绝，或悲伤。

而在冰封世界之外，一个巨大的、像是沙漏般的虚影正在缓缓流淌，上方的“沙子”所剩无几，下方的“沙子”即将填满。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她灵魂深处回荡：“万年之期……将至……封印……虚无……”

与此同时，另一个方向，浮现出凌霄的身影。他立于九天之上，周身神光璀璨，威严如狱，身后是日月星辰环绕，脚下是万妖臣服。他垂眸，看向渺小如尘埃的她，目光漠然，像是看着路边的草芥。那白袍至尊的声音再次响起：“你，配不上他。”

两幅景象，两种压力，像是两座大山，同时挤压向她！一边是族人即将彻底消逝的绝望与沉重责任，一边是自身渺小无力、被抛弃被否定的残酷的现实与屈辱。

“啊——！”旁边不远处，传来其他入阵者凄厉的惨叫或崩溃的哭喊，显然已有人承受不住幻境的冲击。

朝颜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脸色更加苍白。这幻心阵，果然直指内心最深处、最脆弱、最恐惧的所在。族人的期盼，自身的无能，外界的否定……这些是她最深的梦魇。

放弃吧……你做不到的……成神？痴人说梦……你只会拖累所有人，最后看着族人化为虚无，自己孤独死去……

心底像是有个声音在低语，诱惑着她沉沦，放弃挣扎。

朝颜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她重新睁开。

眼底，再无一丝迷茫、恐惧、动摇。只有一片沉静的湖面，寒冷，却映照着坚定不移的倒影。

她缓缓抬头，望向冰封中的父母兄姐，望向那即将流尽的沙漏，轻声却无比清晰地道：“我会救你们出来。不惜一切代价。”

然后，她转头，看向那高高在上、神威凛然的凌霄虚影，以及他身边白袍至尊的漠然面孔，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配不上？”她低声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对那虚幻的身影宣战，“今日之弃，他日未必不能并肩。今日之辱，来日必将奉还。我的路，不由你们定义。”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那凌霄虚影一眼，而是将全部心神，再次凝聚于冰封的族人与那沙漏之上。那沉重的压力依旧在，那绝望的阴影依旧笼罩，但她心中的那簇火苗，却在压力下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纯粹：为了亲人，她必须成神！为此，一切艰难险阻，一切屈辱磨难，皆可踏过！

“咔嚓……”

像是玻璃碎裂的轻响。凝固的景象，凌霄的虚影，灰蒙蒙的雾气……所有幻象像是潮水般退去。

眼前重新出现了揽月广场的景象，她依旧站在幻心阵的入口处，像是一步未动。旁边，已有七八人瘫软在地，或痛哭流涕，或目光呆滞，显然未能通过。还有十几人茫然站立，脸色发白，心有余悸。只有少数几人，包括朝颜，神色虽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站得笔直。

主持阵法的金丹长老目光扫过众人，在朝颜脸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少女看起来修为全无，体质孱弱，竟能在幻心阵中如此快速镇定心神，眼神澄澈坚定，倒是难得。他微微颔首：“尔等心性尚可，通过。去那边等候最终核定。”

朝颜默默走到通过者聚集的区域，寻了个角落安静站立。她能感觉到，通过登云梯和幻心阵后，剩下的人已不足二十。其中，她看到了乔昂。他也通过了，只是脸色有些发青，眼神阴鸷，显然在幻心阵中经历并不愉快。他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寻，但当扫过朝颜时，并未认出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女就是昨日惊鸿一瞥的美人，只是嫌恶地皱了皱眉，便移开了视线。

这让她稍微安心。至少，在获得学院身份这层保护前，暂时避开了这个麻烦。

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所有考核结束。最终通过全部考核的，仅有十五人。高台上，一位须发皆白、气息渊深似海的老者站起身，他便是此次招生的主考官，无相学院外院的一位副院长。

“考核结束。通过者十五人，名单如下……”老者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开始逐一念出名字，并简要说明录取的院系或导师。

“……乔昂，四灵根，毅力尚可，入黄级丁班。”

“……张铁，金土双灵根，体魄强健，入黄级丙班。”

……

终于，念到了朝颜的名字。

“朝颜，水、木、火三灵根，灵根纯度中上，意志坚韧，心性上佳。虽无修为根基，然天赋可期。特准，入黄级甲班，由炼丹阁李长老记名观察。赐‘乙’字院落居住权，三月后自行至无相学院报到。”

黄级甲班！乙字院落！炼丹阁李长老记名！

周围瞬间投来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黄级甲班是外院新生中最好的班级，乙字院落是仅次于甲字院的优质住所，而能被炼丹阁的长老记名观察，意味着她至少在炼丹一道上，有被看重的潜力！这份待遇，在新入学的弟子中，绝对是顶尖了！就连乔昂，也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朝颜，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浓浓的不甘：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穷丫头，凭什么？

朝颜自己也微微一愣。她料到自己的资质和表现会引起重视，但没想到重视到这种程度。黄级甲班和乙字院落还好理解，但炼丹阁长老记名……是因为她显露的水木火三灵根吗？这或许是好事，意味着学院资源会有所倾斜，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关注和潜在的考验。

她压下心中思绪，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弟子朝颜，谢学院收录，谢长老厚爱。”

白发副院长看着她，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点了点头：“望你勤勉修行，莫负天赋。这是你的身份令牌和入学须知，收好。三月后，持令牌至学院山门即可。”旁边有弟子递过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牌和一枚玉简。

朝颜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考核至此，彻底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朝颜随着通过的人流，缓缓离开揽月广场。她没有在意身后乔昂那阴冷如毒蛇般的目光，也没有理会其他考生或羡慕或复杂的眼神。

她握紧手中冰凉的玉牌，抬头看向远方天际。那里，是无相学院所在的方向。

新的起点，开始了。

前路依旧茫茫，危机四伏。但至少，她拿到了第一块敲门砖，踏入了一个相对有序、有机会获取知识和资源的环境。

三个月。她需要利用这三个月的时间，尽可能恢复身体，夯实那微薄的修炼基础，并详细了解无相学院的情况，为即将到来的学院生涯，做好最充分的准备。

这是她靠自己迈出的第一步。

阳光洒在她依旧沾着泥污的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