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次日，天刚蒙蒙亮，朝颜便已起身。
她换上了一套浆洗干净、略显宽大的粗布衣裙，颜色是最不起眼的灰褐色。长发用一根木簪在脑后简单挽了个髻，额前碎发落下，恰到好处地遮掩了额角那几乎淡不可见的伤痕。她又从院中水缸底抹了点湿泥，在脸上、颈侧均匀地涂抹了一层，让原本过于白皙的肤色显得暗沉粗糙了些。对镜自照，镜中人已然是个容貌清秀但面色不佳、带着几分风尘困顿的普通少女，与昨日惊鸿一现的绝色模样判若两人。
这是她昨夜深思后的决定。乔昂的纠缠是个意外，也提醒了她，过于出众的容貌在实力不足以自保时，是祸非福。在进入学院、获得一定立足之地前，她需要尽可能低调，减少不必要的关注。《隐天诀》的隐匿之能，不仅能隐藏修为气息，稍加变通，对容貌气质亦能稍作调整，配合这粗糙的伪装，足以瞒过大多数人的眼睛。
她向王掌柜道了谢，结算了这几日的“工钱”（其实并无工钱，王掌柜见她确实不易，硬塞了两个冷硬的粗面馍馍给她），便离开悦来客栈，再次朝着揽月广场走去。
晨光中的广场，人比昨日少了一些，但依旧熙熙攘攘。考核似乎比前几日更加严格，高台上的考官们神色严肃，负责维持秩序的学院弟子也多了几人。
朝颜默默排在测试灵根的队伍末尾，垂着头，尽量减少存在感。她能感觉到，人群中似乎有几道不善的目光在来回扫视，像是乔昂的人在搜寻。但她的伪装起了作用，那些目光并未在她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女身上过多停留。
队伍缓慢前进。不断有人被刷下，黯然离场；也有人通过，兴奋地走向下一关。朝颜的心跳平稳，只有搭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微微蜷起。她在默默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考验。
“下一个。”负责测试的中年修士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朝颜上前一步，走到那晶莹剔透的水晶碑前。石碑约一人高，表面光滑，内里像是有云雾流转。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贴上冰凉的石碑表面。
一瞬间，她能感觉到石碑中传来一股微弱的吸力，试图引导她体内的气息。她没有运转《隐天诀》，也没有刻意去激发那微薄的金、水、木灵气，只是放松身心，任由一丝最本源的、属于这具身体的生命气息，自然而然地顺着石碑的引导渗出。
起初，石碑毫无反应。旁边的中年修士眉头一皱，似乎以为又是一个无灵根的，正准备挥手。
就在这时，
水晶碑的中心，先是亮起了一抹柔和的水蓝色光芒，并不如何耀眼，却异常纯净、稳定。紧接着，在蓝色光芒旁边，一缕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柱也缓缓亮起，与蓝色交相辉映。最后，在蓝绿两色光芒的边缘，一抹温暖跳跃的赤红色光焰，挣扎了一下，也勉强亮了起来，只是光芒明显比前两者黯淡纤细许多。
三色光柱，蓝、绿、红，依次排列，蓝色最亮，绿色次之，红色最弱。
“水、木、火……三灵根。”中年修士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多看了朝颜一眼。这少女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孱弱，没想到竟是三灵根，而且水、木两系灵根纯度似乎不低，火系虽弱，但也算齐全。这在来参加考核的普通人群中，已算是不错的资质了，尤其水木火俱全，若有炼丹天赋，更是难得。只是这火灵根着实弱了些，怕是难有大成。
“骨龄。”他示意旁边的修士。
玉尺在朝颜手腕一触即收。“骨龄十五。”
“十五岁，三灵根，资质中上。”中年修士语气缓和了些，递过一块刻着“甲”字的木牌，“去那边登记姓名、籍贯，然后准备登云梯。记住，木牌拿好，是后续考核的凭证。”
“是，多谢仙师。”朝颜双手接过木牌，声音低哑，垂首退下。心中却松了口气。只显露出水、木、火三系，隐去了金系，这符合她对外展现的、可能成为炼药师的天赋，也最大程度降低了与隐族（隐族通常以隐匿、金系等见长）的关联。火灵根的微弱，也解释了为何之前修为不显：属性冲突，难以修炼。这个资质，足以引起一定重视，又不会过于扎眼。
她在登记处报了“朝颜”这个名字，籍贯只含糊说是“远方逃难而来”，负责登记的弟子见她孤身一人，衣衫破旧，也未多问，记录在案，便让她去登云梯下等候。
登云梯下，已聚集了百余人，都是通过了灵根测试的。有人紧张地活动手脚，有人闭目养神，也有人低声交谈，打听着云梯上的情况。朝颜默默找了个角落站着，目光投向那蜿蜒而上、没入晨雾中的青色石阶。
石阶每一级都有一尺来高，半丈宽，古朴斑驳，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从下方望去，只能看到前面几十级，再往上便被淡淡的、像是有实质的雾气笼罩，看不清究竟有多少级，也看不到已经攀登上去的人影。但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沉重的压力，越是靠近石阶起点，那压力感便越强。
“登云梯，考验意志耐力。不得使用任何符箓、丹药、法器辅助，不得攻击他人，不得长时间停滞不前。一旦踏上，要么登顶，要么力竭被接引下来，没有回头路。登顶者，视攀登速度和表现评分。开始吧！”一位站在石阶旁、气息凌厉的筑基期执事朗声宣布，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随着他话音落下，早已迫不及待的年轻人们，立刻争先恐后地冲向石阶！
朝颜没有着急。她等到大部分人都冲上去十几级后，才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嗡——”
脚步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像是身上突然多了一件沉重的铁衣，不仅作用于身体，更直接压向神魂！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呼吸为之一滞。这压力对淬体有成的武者或稍有修为的修士而言，或许只是稍有负担，但对朝颜这具本源受损、虚弱不堪的身体来说，却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气墙！
她身体晃了晃，脸色白了白，但脚下稳稳站住了。她没有立刻向上冲，而是站在原地，略微适应了一下这压力，同时体内那丝微弱的灵气开始加速流转，尤其是水、木灵气，带着滋养和韧性的特质，缓缓渗透向四肢百骸，抵抗着外界的压迫。
然后，她才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她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前面的人早已将她甩开，后面也陆续有人超越她。但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呼吸虽然逐渐粗重，却始终保持着一种独特的节奏。她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脚下，集中在抵抗那越来越强的压力上，心无旁骛。
十级，二十级，三十级……
压力在逐级递增。起初只是负重，到了三十级左右，那压力像是化作了实质的枷锁，缠绕在手脚上，每一步抬起都异常艰难。汗水从她额角渗出，冲淡了脸上的泥污，露出底下苍白的肌肤。呼吸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那是肺部在高压下艰难工作的迹象。双腿像是灌了铅，肌肉酸胀颤抖。
她咬着牙，嘴唇抿得发白。脑海中，族人封印的画面一闪而过，白袍至尊无情的话语再次回响，凌霄最后那复杂的一瞥……不，她不能倒在这里！这点压力，比起灵池反噬的痛苦，比起被驱逐的屈辱，算得了什么？
她开始默诵《隐天诀》中一段凝神静气的口诀，并非为了修炼，只是为了保持灵台一点清明，对抗那随着压力增强而不断袭来的、令人昏沉放弃的疲惫感。
四十级，五十级……
周围已经看不到多少人了。大部分超越她的人，有些已经登顶消失，有些则瘫倒在更高的石阶上，被守候在旁的学院弟子带下去。还在坚持攀登的，无不面色狰狞，汗如雨下，动作迟缓。
朝颜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心脏狂跳，像是要炸开胸膛。每一次抬脚，都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那无形的压力，已经沉重到让她觉得下一刻就会被压趴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六十级……六十五级……
她几乎是靠着本能，靠着内心深处那股不肯熄灭的执念在挪动。身体摇摇欲坠，好几次险些从陡峭的石阶上滚落，又被她险之又险地稳住。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纤细的骨架。
就在她感觉自己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疲惫彻底吞噬时，前方那浓郁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隐隐看到了石阶的尽头：那是一处小小的平台。
最后几级！朝颜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孤注一掷的疯狂。她不再去管什么节奏，什么技巧，低吼一声（虽然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六十八，六十九，七十！
“噗通！”
当她颤抖的双脚终于踏上那方小小的平台时，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像是烂泥般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昏厥过去。汗水顺着发梢、下巴滴落在冰冷的石面上。
平台上已有二十余人或坐或躺，个个狼狈不堪，但看向后来者的目光都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和隐隐的优越。当看到朝颜这副像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时，不少人眼中露出轻蔑。能登上这登云梯顶的，至少体魄或意志都算不错，这少女看起来如此孱弱，怕是勉强吊车尾上来的。
朝颜对周围的目光恍若未觉。她瘫在地上，足足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勉强缓过一口气，挣扎着坐起身。体内那丝灵气几乎消耗殆尽，但《隐天诀》自发的、缓慢的运转，又开始从周围稀薄的空气中汲取微弱的灵气，滋养着近乎枯竭的身体。
“登顶者，在此休息半个时辰。之后，进入幻心阵。”平台上一位负责接引的学院弟子朗声道。
半个时辰后，朝颜的脸色恢复了些许，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冷静。她随着通过登云梯的三十余人，被引到广场另一侧，那个被阵法光芒笼罩的区域前。
“幻心阵，考核心性、意志、乃至道心。入阵后，所见所感皆由心生，沉沦其中，或勘破虚妄，全在尔等一念之间。时间以一炷香为限，超过时间未出阵，或心神失守尖叫痛哭者，视为失败。入阵！”主持幻心阵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的金丹期长老，他袖袍一挥，阵法光芒开启一道门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