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时,祝眠的书写完了初稿。十五万字,她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放在书架上,和父亲那些未完成的历史笔记摆在一起。
她没有出版的打算。这本书是写给自己的,或者说,写给所有时间线里的祝眠——那些还在挣扎的,那些已经放弃的,那些永远困在轮回里的。
十月底,江沉地质院的刘工寄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相册,还有一封信。
“祝小姐,整理档案时发现的,是江沉以前拍的野外照片。我想您可能想留个纪念。”
相册很旧了,塑料封皮已经发黄。祝眠翻开第一页,是江沉大学毕业那年,第一次出野外时拍的。站在戈壁滩上,戴着草帽,笑出一口白牙,阳光刺眼。
她一页页翻过去。山川,河流,矿洞,营地。江沉在照片里慢慢变老——其实也没多老,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五岁,十三年的光阴
但气质变了,从青涩到沉稳,眼神里的光芒从外露到内敛。
有一张照片很特别:是在某个山洞口拍的,江沉背对镜头,正弯腰研究岩壁上的纹路。光线从洞口斜射进来,把他整个人镶上金边。照片背面有字:“2039.4.17,发现一条疑似古矿道。如果真有古人在这里采矿,他们当时是什么心情?”
祝眠用手指描摹那些字迹。江沉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他的人。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是刘工写的:“江沉出事前一个月,跟我喝酒时说,等这次任务回来,想跟你求婚。戒指都买好了,放在宿舍抽屉里。后来……后来我们整理遗物时发现了,按规矩应该交还家属,但他没有家属。我就自己收着了。现在想想,应该交给你。”
便签下面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是刘工家的。
祝眠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电话。
“刘工,我是祝眠。”她说,“那张便签我看到了。戒指……您留着吧,或者捐了,都行。我不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祝小姐,您确定吗?这是江沉的心意……”
“我确定。”祝眠说,“他给我的已经够多了。戒指……就让它留在该留的地方吧。”
挂断电话,她继续翻相册。翻到一半时,突然停住——有一页的塑料膜下,夹着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照片。她之前没注意到。
照片里是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侧脸压在手臂上,头发散乱。背景是他们的第一个家,那个用彩票奖金买的小户型。桌上摊着图纸和计算器,她在睡梦中皱着眉头。
背面有字:“2040.3.2,凌晨三点。她又熬到睡着。偷偷亲了一下,没醒。江沉,你这个贼。”
日期是父亲确诊肺癌的那年。那段时间她确实经常熬夜,查资料,算费用,联系医生。江沉总是陪着她,有时在客厅沙发上看地质杂志,有时在书房地上铺个睡袋。
她记得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江沉没睡,正看着她。
“看什么?”她迷迷糊糊问。
“看你。”他说,“怕你突然消失。”
当时她以为他在说情话。现在才知道,也许他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她那些不属于这个时间的恐惧,感觉到了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告别的意味。
祝眠把那张拍立得照片取出来,放进钱包夹层。很小的一张,刚好塞进去。
相册合上时,她突然想:在某个时间线里,江沉还活着。也许正在哪个山里勘探,也许已经转行,也许……已经和别人结婚生子。
那个念头让她心痛,但也让她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