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姑娘蔫头耷脑地坐在诊凳上,左边额头红肿了一片,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瞧着像是被人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月弈南两根手指搭在她腕间,心思却全然不在脉象上。
咦,不对,伤在同一点,红而不肿,倒更像是……叫人打了好几个爆栗。
他一边装模作样地诊脉,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觑向旁边一直冷着脸端坐的叶千栀。
这位叶大小姐自打进来后,除了最初冷冷扫了女儿额头的伤处一眼,便再未投去丝毫关注。
这实在是……太稀奇了!
“庸医,”叶千栀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把个脉要那么久?是看出什么绝症了,还是你的手指头僵住了?”
月弈南猛地回神,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讷讷道:“没、没有绝症!舒羽姑娘的身子骨调养得极好,经脉强韧,内息也越发精纯浑厚。以她如今的状况,救人……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闻言,叶千栀眼皮懒懒一掀:“应——该?”
月弈南头皮一麻,立刻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改口:“是一定!一定没有问题的!”
叶千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转而问道:“那还需要准备什么?”
月弈南连忙从矮几上取过一个紫檀木盒打开,盒内整齐排列着九颗朱红色的丹药。
“接下来三日,需请舒羽姑娘按时服用此赤阳丹,每日三次,每次一颗。待三日后药力化尽,便可开始救治。”
叶千栀追问:“若是再多服几日,效果会不会更佳?”
月弈南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过犹不及啊大小姐!您也是见过世面的,难道没见过那些富贵人家,贪图药力,过量服用人参、鹿茸,最后补得气血逆行、七孔流血的惨状吗?这赤阳丹亦是如此,三日至阳,四日则亢,五日恐生燥火,反伤经脉!”
叶千栀不再多言,合上木盒收入袖袋,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叶舒羽拉起来,二话不说牵着她就往外走。
经过月弈南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丢下一串冰冷又带着十足威胁的话语。
“看来,还是得找个机会把你捆了,送到你老子那深山老林里去,让他好好教教你怎么说话。若真是块朽木,就让他干脆利落地把你毒哑了算了。”
母女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门之外。
直到此时,月弈南才彻底松懈下来,夸张地拍了拍胸口,盯着桌上那套叶千栀连碰都没碰一下的茶壶,颇有些不服气地低声嘟囔:“哼,嫌我这嫌我那——可这么多年了,您叶大小姐遇上棘手的伤病,也不见去找别人。”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微微扬了起来,带着一股子傲气:“这可不是因为我老子医术好,而是因为老子我医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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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叶千栀脸上仍是绷得紧紧的。
她默不作声地倒了半杯温水,拿着那枚朱红色药丸走到叶舒羽面前,不由分说地递到她嘴边。
叶舒羽乖顺地就着母亲的手咽下药丸。
做完这一切,叶千栀作势便要转身离开。
“娘——”叶舒羽连忙伸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叶千栀猛然回身,抬手又在叶舒羽那片依旧泛红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当年我费尽心思让周夫子给你带去那些书,是为了让你在山中消遣排解、开阔眼界,不是让你学了里头插科打诨的伎俩来消遣你娘的!”
她越说越有些气恼,指尖虚点着叶舒羽:“你个死孩子,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看到母亲虽然语气严厉,但冰冷的气息已然散去,叶舒羽立刻打蛇随棍上,抱住叶千栀的手臂笑嘻嘻地继续认错。
一番笑闹过后,叶千栀彻底平静下来。
她牵着叶舒羽走到窗下的软榻边坐下,执起茶壶为二人各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穗穗,关于救治方煦之事……你自己,准备好了吗?”
叶舒羽双手捧着微烫的茶杯,点了点头,眼神却流露出些许忧虑:“我自然是准备好了。但是娘,以昨夜我去见他时的情况来看……他好像,并没有准备好。”
她微微蹙眉:“不,确切地说……从他的表现来看,谢夫人似乎并没有将我可以救他的这件事,告诉他。”
叶千栀似乎并不意外。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在正式征得你的同意之前,这件事本就不应告诉他。这是对你的尊重,也是为了避免给他不必要的希望。即便谢夫人心中认定你会答应,以她的为人,也绝不会在事情未有定论之时,提前告知于他。”
看着叶舒羽因自己的解释而神情稍稍放松,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被期待的失落表情,叶千栀心中隐隐抽痛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伸出手,覆在女儿微凉的手背上:“穗穗,听娘一句话。无论做什么事,尤其是付出巨大的事,不要把自己的期待,放在别人身上。”
她凝视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恳切:“那样,你会很容易受伤的。”
叶舒羽垂下眼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叶千栀看着女儿沉默的侧脸,知道她需要时间沉淀,便也不再开口,只默默陪着她。
临近午时,几声清脆的叩门声打断了室内的静谧。
季宛恭谨地立在门外廊下:“叶大小姐、叶姑娘安。夫人与少主定于未时在正堂共议要务,诚邀二位尊客莅临。”
叶千栀转头看向叶舒羽。
叶舒羽深吸一口气,对上母亲询问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千栀转向门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好。请回复谢夫人,叶千栀母女将依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