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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叶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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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舒羽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她迷迷糊糊地眯着眼看向身侧,叶千栀早已着装整齐,正斜倚在床柱上,细细地查看着手中一本册子。

空气中弥散着温暖的米粥香气,安宁静好。

“醒了?”叶千栀没有抬头,左手却精准地覆在了叶舒羽探出被窝的额头上,“没有发热。你自己感觉呢?”

叶舒羽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好得不能再好了。”

叶千栀这才合上册子,站起身:“那就不许再偷懒了,快起来洗漱吃东西。”

简单的早膳过后,叶千栀便带着她出了门,沿着别院幽静的长廊缓步而行。

“娘,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叶千栀步履未停:“不远,去让月弈南给你看看。”

叶舒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您……都知道了?”

刚刚说完,她便回神,自嘲地笑了笑:“对啊,您怎么会不知道呢。谢夫人说救治的办法是月神医想的,月神医与您的交情,他自然……什么不会瞒您。”

“嗯。” 叶千栀淡淡应了一声,“他已经准备了好几天了。我告诉他,倘若在救治过程中你出了半分差错,他的药行和药田就都不用要了。”

说着,她侧头看了女儿一眼,“他便自然不敢不上心了。”

叶舒羽沉默地走了一会,有些艰难地开口:“女儿这一身内功,原本就是他当年所授,若非如此,我恐怕也活不到今天。如今他有难,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报答。而且谢夫人她昨夜很郑重地恳求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跪下对女儿行了大礼……我无法拒绝。”

叶千栀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低语道:“她居然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叶舒羽心中猛地一动。

她停下脚步,拉住叶千栀的手,有些难以置信:“是您……是您给谢夫人出的这个主意?让她那样来求我?”

叶千栀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算不上出主意。只是在先前与她谈话的时候,我确实请求了她一件事——我请她在和你说起需要你以内力相助这件事的时候,务必展现出她最大的、不容置疑的诚意。”

叶舒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为什么?您为什么要特意这样请求她?”

叶千栀笑了笑,抬手拂开女儿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傻穗穗,有些事情,不需要过于追根究底。”

“就为了让我下决心救他的时候,心里能更坦然一些,少一点对您的愧疚,是不是?”叶舒羽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您早就知道我会因为动用内力而内疚,所以您让谢夫人的大礼成为压倒我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觉得受之有愧,必须偿还,从而顺理成章地去做这件事,而不用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是您。是不是?”

叶千栀看着女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笑着叹了口气:“既然你都发现了,我想不承认也不行了。”

叶舒羽却没有笑。

她抬眸死死地看着母亲的眼睛:“您这样做,不会让您自己更加难受吗?看着别人用那样的方式逼迫您的女儿去涉险,您心里就好受吗?”

叶千栀没有立刻回答。

她反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在长廊侧边的连凳上坐了下来。

“揣测人心,洞察其软肋与需求,然后通过某些言语或事件去引导一个人的决策,这只是生意场上常用的手段。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这近乎冷酷的分析让叶舒羽更难受了:“所以,您引导了谢夫人,利用了她的爱子之心和我的知恩图报,让她向我施压,令我更心安理得地去答应做一件我本来就甘愿去做的事情。您的行商之道,就是这样教您如何来伤害您自己的吗?!”

“这不是行商之道,穗穗。”叶千栀转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这只是一个母亲,在用她所能想到的、最不露痕迹的方式,宠爱她的女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天经地义里,包括忽略您自己的感受吗?”叶舒羽的泪水终于滑落,“您明明那么担心我,却还要亲手把我推出去!”

叶千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

“让你能快乐地、没有负担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减轻你因为感知到我的担忧而生出的那些愧疚——这就是我最重要的心情。”

叶舒羽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紧紧抱住母亲的脖子,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她的肩头。

她不敢抬头看母亲此刻的表情,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无法开口说出任何话语,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这世间最坚实的依靠。

叶千栀被撞得微微后仰,随即稳稳地接住了这个有些冒失的拥抱。

她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女儿的长发。

很久之后,叶舒羽的颤抖渐渐平息,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叶千栀的肩头低低传来:“那一年……我说要离开你,独自去苍梧山路的那一年……你是不是也很痛苦?”

叶千栀手上轻柔拍抚的动作停了一停,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选择对女儿说出最真实的答案。

“我哭了三天。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叶舒羽搂着她脖子的手骤然收紧:“那为什么最后还要答应我?”

“因为,” 叶千栀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想如你所愿。”

“您最后选择了放手,也是因为您对我的爱吗?”

叶千栀幽幽一叹:“不,穗穗。是因为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会做出那样看似离开我的选择,其根源恰恰是出于你对我的爱。你是不想再成为我的负累,你想变得强大,你想以另一种方式来保护我。”

叶舒羽心中所有的堤防彻底溃决。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娘……您为什么不能变得无情一些呢……”

叶千栀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将女儿颤抖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

叶舒羽的哭泣如同连绵的秋雨,低抑而持久,泪水浸湿了叶千栀肩头的衣料,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要灼穿肌肤,直抵心脏。

叶千栀几乎没有了办法,只能更紧地环抱住怀中颤抖的身躯。

良久,感觉女儿的泪水仍未有停歇的迹象,叶千栀轻轻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穗穗,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母亲的……故事?

叶舒羽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叶千栀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是呢……我可不想对着一只哭花了脸的小猫讲故事。”

叶舒羽用母亲肩头的衣料胡乱蹭去脸上的泪痕,却依旧不肯抬头。

“反正……反正你又看不到。”

这难得的孩子气让叶千栀心头一软。

她将女儿更深地拥在怀里,声音放得极轻,缓缓开口了。

“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却很温暖的人家。

“我爹是一个落第的秀才,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私塾,靠着微薄的束脩和替人写信维持生计。他为人耿直,有些迂腐,却将满腹的诗书道理,一字一句,耐心地教给了我。

“我娘的手很巧,能用最普通的布头和丝线,做出栩栩如生的花卉和小动物。她在爹的私塾外支了一个小摊,卖这些精巧的小物件,补贴家用。

“他们很恩爱,家里虽然清贫,却总是充满了笑声。那时候,很多人都羡慕我们家的和睦。

“直到我……九岁那年,天下大旱。饥荒、瘟疫——他们都走了,在最后关头,将仅存的一点能活命的食物和水,毫无保留地留给了我。”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成了孤儿,四处流浪,行乞为生。那三年,我见了太多太多的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见了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人,如何为了一口吃食背叛亲友;也见了无数的生命,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路边。”

她感觉到怀中女儿的身体微微僵住,那双搂着她脖子的手也无声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来。

她轻轻笑了笑,拍拍女儿的背,又继续道:“就这样过了三年,年景终于开始好转。我因为认得字,也会算些简单的账目,机缘巧合,在一家刚刚重新开张的饭馆里,找到了一个账房的活计。虽然工钱微薄,但总算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吃上一口安稳饭了。

“后来的五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做过账房,也倒卖过消息,甚至也用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我利用一切机会学习,观察,揣摩人心。几经波折,几次险些丧命,终于,我有了自己的第一间铺子——很小,但那是完全属于我叶千栀的产业。

“也是因为生意的缘故,我开始接触到以前流浪时根本不敢想象、甚至憎恶的那类人——那些有钱或者有权的人。我看着他们。他们热衷于积累惊人的财富,享受着由财富和权力带来的、那种将众生踩在脚下、高高在上的快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清晰地发现了自己和他们的不同。

“我看着那些朱门外的冻死骨,想起自己流浪时见过的惨状。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我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我是不是就拥有了更多的机会,去改变那些像我爹娘一样,善良,却无力对抗天灾人祸的普通人,或者像我曾经一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孩子的命运?

“这个念想,像黑暗中唯一的光,它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充实,让我觉得……这世间,原来还有值得我拼命去做的事情。

“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系统地去做。我学着玩弄心术,笼络人心;学着运用权术,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我近乎疯狂地扩张我的商业版图,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不惜代价。我成了皇商,将生意做到了天南地北,最后终于做大到全天下都知道有叶千栀这么一个人物。”

说到这里,叶千栀轻轻地将叶舒羽从自己怀里带出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迫使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穗穗,做到这一步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好,此生不再与任何人有所牵绊,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她微微停顿,仿佛那个决绝的念头至今仍带着冰冷的寒意,“这种心思,大概……也很接近你刚才所说的,‘无情’。”

她看着女儿震惊而痛楚的眼神,继续平静地陈述着那些残酷的事实:“因为我知道,树大招风。我走的这条路,看似风光,实则步步荆棘。那个‘权’字,始终高高地悬在我的头顶,如同利剑。我积累的庞大财富,乃至我这条性命,随时都可以因为上位者的一句话,在瞬间烟消云散。”

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尘埃落定的坦然。

“但是,大部分的钱,都已经被我用在了我认为值得的地方。所以,即便下一刻就要被清算,我叶千栀……也是没有遗憾的。

“而且我也有些厌倦,厌倦去看那些虚伪贪婪的嘴脸。有时我甚至觉得,不需要等谁来清算我什么,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介意,不介意往自己身上点一把火,然后一头扎进那些烂透的东西里,让他们都见阎王去。”

叶舒羽瑟缩了一下。

叶千栀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别怕,穗穗,至少我目前还没有看到这样的机会——没有人有那样的价值。”

叶舒羽依旧抿唇不语,只直直地看着她。

叶千栀给了女儿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诶,说岔了。刚才说到哪来着?噢,该说后来了……后来就是,我遇见了你爹。”

这个话题的分量还是足够的,叶舒羽心念一动,忽然就揪住了叶千栀的袖角,神色也从无助转为认真。

叶千栀笑着继续:“我和他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们的人生,原本是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但是那一天,他受了一身的刀伤,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像一只被遗弃的、落魄又倔强的野狗,就那么倒在路边,恰好被我捡到了。

“我让人把他抬回去,请大夫,用药,他命硬,居然就这么养好了伤。

“可伤好了,他却不肯走了。杵在我面前,梗着脖子说,江湖人讲究恩怨分明,我救了他一命,他非得要为我做三件事来报答这份恩情,否则于心难安。

“我只当是遇到了个死心眼的,没有理会他这什么江湖规矩。结果,他就真的跟了我整整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他默不作声地,帮我处理了五次来自竞争对手或是仇家的刺杀。连杀带埋,做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麻烦,也没让我看见半点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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