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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叶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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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五次埋尸回来,他没有像之前几次一样,回去倒头就睡,而是……直接来找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当时那个莽撞又直接的场面,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站在我面前,身上还带着土腥气,看着我的眼睛,直接开口,向我求亲。”

叶舒羽听得睁大了眼睛,忍不住脱口而出:“爹他……还真的是……野狗做派。”

叶千栀啐了一声,轻轻拍了女儿一下:“不许你这样说你爹。”

叶舒羽缩了缩脖子,好奇心却更盛了:“但是娘,您当时一定是拒绝了吧?以您当时的心志,爹他……又是怎么说服您的?”

叶千栀抓住女儿那只在自己袖口无意识画着圈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看你再捣乱,还要不要听了?”

叶舒羽立刻做出乖巧状,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安静聆听。

叶千栀这才松开她的手,目光重新投向虚空,语气恢复了平静:“我是打算拒绝的,但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说服了我。

“他说——‘叶大小姐,你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或许终有尽头。而你的退路,也许便在江湖之中。’”

叶舒羽屏住了呼吸。

“后来,我知道了他是鹤鸣山庄的总领主事,堂堂的二把手,庄主方晏的手足心腹。我开始相信,也许他真的可以凭借他在江湖中的地位和人脉,为我,为我倾尽心血构筑的这一切,在朝廷的刀锋落下时,提供一条或许可以保全的退路。

“也许……是因为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吧。所以,在权衡了所有的利弊之后,我嫁给了他。”

叶舒羽心中生出一股淡淡的失落。

这并非她所设想过的父母之间传奇爱情的开端。

没有一见钟情,没有非卿不可,有的只是冰冷的利益考量。

叶千栀看透了女儿的心思,直接点破:“穗穗一定很失望吧?觉得这桩婚事的最初竟是如此不堪?”

叶舒羽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但是很快,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话语中的关键。

“最初?”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叶千栀看着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得笑叹一声:“是啊,最初。

“最初的时候,我想得很清楚。他有他要行的侠,我有我要为的道。我们各取所需,他给我提供了看似可行的退路,我也不妨让他借一借我的势。

“刚成完亲,他人就不见了,说是山庄事务繁忙。隔三差五,又像鬼一样突然出现,也不多话,就搬张椅子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看账本,一看就是大半天。然后,等我回过神来,他人又不见了。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终于有一天,他看我看账本看到深夜,突然就虎着脸,一把抢走了我手里的账本,‘啪’地一声合上,扔到一边,然后问我……”

她的话音在这里突兀地顿住,白皙的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游移,像是难以启齿,最终含糊地、飞快地一带而过:“……他就说他韩锋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只会向自己喜欢的人求亲。”

叶舒羽岂会如此轻易放过她?她立刻将脸凑到母亲面前,仰着头,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别想混过去,爹问你什么了?娘,您快说嘛!”

叶千栀被她逼问得无处可逃,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声音透着无力:“那……那不重要!”

“一定很重要!” 叶舒羽不依不饶,“不然穗穗是从哪里来的呀?”

反了天了。

叶千栀羞恼交加,猛地伸出手,捏住叶舒羽双颊的嫩肉,咬着牙,几乎是恶狠狠地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这个小坏蛋!是老娘我拼了半条命生了一整天才生出来的!知道了吗?”

叶舒羽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笑倒在母亲怀里:“知道了知道了……娘,女儿再不敢问了……哈哈哈……”

叶千栀看着女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羞窘的感觉久久不散。

过了好半天,她才勉强平复,用一种尽可能简短的语气为这个故事画上了句号。

“后来,就是舒羽姑娘所期待的……两情相悦。” 她顿了顿,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快速补充道,“最后,世上就多了一个穗穗小坏蛋。说完了,满意了?”

叶舒羽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欢愉的红晕,用力点头:“既然是两情相悦,有情人终成眷属,穗穗当然满意。”

然而笑着笑着,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靠在母亲肩头,轻轻地问:“但是娘,既然爹的出现已经打破了您‘不与任何人牵绊’的决定,那您为什么后来还要容许我的存在呢?

她的声音更低了,还有点闷闷的:“……我的到来,难道不是更大的意外,更深的牵绊吗?”

叶千栀垂下了眼睫,沉默了许久。

“穗穗,”她终于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首先,你必须清楚一点——你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是对我漂泊无依、挣扎求存的前半生,最大、也是最珍贵的补偿。”

叶舒羽看着母亲无比认真的眼神,心头一暖:“我明白。娘,我从未怀疑过您对我的爱。”

“但是,”叶千栀话锋一转“你的到来,确实是个我们未曾预料到的意外。”

叶舒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叶千栀的目光投向庭院中虚无的一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正和你爹在一起之后,我们曾很正式地谈过关于子嗣的问题。你爹觉得孩子是牵绊,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而我,基于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原因,也确实没有那个打算。我们都认为这是理智的决定。所以,我们一起去拜访了一位当时名望极高的医者——就是如今名震天下的月弈南。

“他为我诊脉后,言之凿凿,说我少时饥寒交迫伤了身子根基,体质极寒,是不可能受孕的体质,让我们根本无需担心。结果,不到一年,你这个最大的意外就出现了。”

“意外”本人——叶舒羽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难得地浮现出几分尴尬。

“那一年,是叶氏商行生死存亡最关键的一年。对家派来抢夺生意、意图取我性命的人,数量之多,动手的地点之凶险,都远远超出了过往所有。幸好你爹不知从哪里提前收到了风声,带着手下的精锐快马加鞭赶来,我才侥幸没死在那里。

“但是,混乱中,我还是被对方一道极其阴寒的掌风打中了后心。

“你爹当时紧张得不行,脸色比我还白。说来也好笑,那时我居然还有心情逗他,安慰他说,没事,月弈南不是说我体质本就极寒吗?现在不过是……又多加了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事。

“结果,等找到当时另一位医术与月弈南齐名,却更擅妇科的梁圣手一把脉,他告诉我们,寒毒他有办法治,只是——我怀孕已有三月。胎儿和我一起遭了罪,寒气已然侵入胞宫。若是强行生下来,孩子只怕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一生都要与药罐为伴。

“梁圣手说,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若是不要这个孩子,以我的身体状况,大概也就断绝了我一生中可能仅有的一次当母亲的机会。”

“其实,有什么好难的呢?” 叶千栀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冷静,“莫说我原本就没有生养孩子的打算,即便是有,我也绝不会强行把一个注定不健康的孩子生下来。人世本就充满困苦挣扎,若还要从一开始就负着沉疴旧疾前行,对这个孩子而言,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她的目光落在叶舒羽脸上:“我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可是,就在等待梁圣手配药的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独自坐在床上,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就瞪着自己的肚子,瞪完又摸,摸完又瞪。很奇怪,那里还是平平的,我却第一次那么真实而清晰地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你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不是一个意外,而是在我身体里,与我共同呼吸、血脉相连的一个小小的生命。”

“那一刻我才惊觉,无论我拥有多少财富,掌握多少权柄,结识多少盟友——你,才是在这茫茫人世间,唯一一个与我真正血脉相连的人。我没有办法抗拒这种来自生命本源的天性,这种……近乎本能的亲昵与牵绊。”

她深深地望着叶舒羽,泪水终于滑落:“最终,娘自私了。娘违背了最初的理智,怀着侥幸,也怀着巨大的恐惧,强行把你带到了这个世间。”

叶舒羽早已泪流满面,用力摇头,扑进母亲怀里:“不,娘,不要这么说!我要多谢您!多谢您的勇敢,多谢您最终选择了留下我!是您给了我机会,让我来到这个世间,感受到那么多美好,感受到您和爹如此深沉的爱意!”

叶千栀苦涩地摇头:“不,穗穗,你不明白。”

“我年少时穷困漂泊,朝不保夕,尝尽了人间冷暖。所以那时我天真地以为,纵使你体弱,但只要我拥有了足够的财富和力量,我就能给你最好的一切——最好的药材,最好的大夫,最精心的照料,你必定也可以过得很好。

“而那时,我也还要继续追逐我那所谓的理想,我那救世济人的道——于是,我又做错了。我居然放心地把你托付给精心挑选的乳母和仆役,自己则忙于扩张商业版图。

“直到我后来亲手处理了那两个阳奉阴违的乳母之后,我才真切地发现,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你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近。

“我以为,经过那么多年的商海沉浮,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再动摇我的心志。但是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发现,失去了你的笑容,你的拥抱,你的依赖,我连‘叶千栀’这个人,都快要做不下去了。

“我看着账本会走神,面对谈判会失控,更不用谈什么救世济人的道。那一刻,我才大彻大悟。什么财富,什么权势,什么理想——都是虚的。

“穗穗,你与我,我们母女,才是这世间最不可分割的共同体。”

叶千栀的气息有些不稳。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安静了很久,她才轻轻吐出了这句话,为这段漫长而沉重的往事签下了完结的注脚。

叶舒羽第一次如此完整地面对母亲毫不隐藏的过往与汹涌的情感,看到了母亲眼中那个更为广阔也更为残酷的世界,也真正理解了叶大小姐这个名号背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与权势,更是无尽的孤独、坚韧与牺牲。

她心中莫名激荡。

最终,她没有将这份激荡宣之于口,只是更加安静地、依恋地贴伏在母亲怀中,抬起手轻轻拍抚着母亲的背:“娘,您是世间最好的母亲,是最值得穗穗骄傲的叶大小姐,也是舒羽姑娘最依赖、最喜欢的千栀姐姐。”

叶千栀闭着眼,感受着女儿轻柔的拍抚,一下下轻抚着女儿柔顺的长发:“嗯……娘知道。娘很高兴,穗穗。”

叶舒羽没有再回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叶千栀渐渐感觉到怀中的女儿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叶舒羽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神放空,仿佛正在思考某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叶千栀轻轻晃了晃女儿的肩膀:“穗穗?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叶舒羽猛地直起身子,坐得笔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千栀。

叶千栀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怔:“怎么了?是想到什么要紧事了?”

叶舒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娘,我刚才又从头到尾仔细回味了一次您刚才讲的所有的故事。然后,我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但是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需要您给我一个明确无误的答案。”

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让叶千栀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好,你问。”

叶舒羽用力一点头,随即抛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良久、石破天惊的问题:“爹当年虎着脸,抢了您的账本,扔到一边,然后问您的那个问题,是不是——

“‘我们什么时候圆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千栀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僵住,随即前所未有的红晕猛地窜上她的脸颊、耳朵,甚至蔓延至脖颈。

她那双惯常冷静深邃的凤眸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眼前这个小坏蛋:“你——你你你——”

叶舒羽看着母亲这前所未有的精彩反应,神情愈发地无辜:“娘?您快说呀?是不是嘛?”

叶千栀无话可说。

她只想回到一刻钟之前,把那个决定对女儿坦诚一切的自己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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