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沉默地随着季宛走在长廊中。
心里有很强烈的念头,想见方煦一面,想看看他现在的情况。
她斟酌了许久,终于开口:“季总管,我想见方煦公子一面,不知此刻是否方便?”
季宛脚步微顿,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叶姑娘,天色已晚,公子今日身子不适,恐怕已然歇下了。不如明日——”
“只需引我前往公子居所门外。若他已睡下,或不愿见我,我即刻离开。”
季宛看着她眼中恳求的神色,想起谢清商那“满足一切要求”的吩咐,终是点了点头。
穿过几重庭院,两人最终在一处更为幽静的院落前停下。
季宛上前叩门:“少主,叶姑娘方才抵达别院,特来请见。”
一片死寂。
叶舒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扇门。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季宛准备转身说抱歉时,门内终于有了回应。
一个低哑得几乎不像是人声的声音传了过来:“请,叶姑娘,进来吧。”
季宛轻轻推开房门,侧身请叶舒羽入内。
室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叶舒羽刚站定,那个低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你先下去吧。”
季宛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叶舒羽安静地立在门边,没有再向前。
她的目光越过昏暗的厅堂,远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一张床榻的轮廓,而更显眼的,是床前立着的那扇高大的、绘着淡雅山水的绢素屏风。
屏风。
如同一道界限,将她与他彻底隔开。
痛。疼痛之外,是巨大的荒谬感。
曾经,井下那一尺六寸厚的冰冷石壁没能阻断他们,此刻,这一扇薄薄脆脆、似乎一推即倒的屏风,却如此轻易地,将他藏了起来,也将她挡在了门外。
她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
屏风之后,久久等不到叶舒羽的只言片语,方煦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底下柔软却冰凉的锦被,布料在他枯瘦的指节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沉默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他的脖颈,让他感到窒息般的恐慌。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再次挤出声音。
“……叶姑娘,远来辛苦……请,请坐。”
一瞬间,叶舒羽忽然有种想要发笑的冲动。
太荒谬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按着他的安排,缓步走到离床榻和屏风尚有几步远的茶桌边,慢慢地拉开一张梨花木圆凳,坐了下来。
骤然缩短的距离让方煦下意识地往床的内侧挪了挪。
叶舒羽伸出手,执起桌上那套素色的茶壶与茶杯。
壶是凉的,茶也是冷的。
她并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斟了满满一杯,也没有喝,只是将微凉的茶杯捧在掌心,安静地看着茶水的浅波。
这样的寂静让方煦越发地难受起来。
他渴望打破这沉默,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也好。可他搜肠刮肚,却发现所有的勇气都在方才那两句艰难的开口中消耗殆尽。
他只能维持着靠坐在床头的姿势,凝视着屏风上那道萧瑟的剪影。
许久之后,叶舒羽举杯轻轻抿了一口茶,轻笑一声,把茶杯放下了。
“我在三月十八到了鹤鸣山庄,今天是五月初四,满打满算不到五十天。在这些日子里,我生了不该生的病,受了不该受的伤,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差点就死了。我被人搜捕,被人怀疑,被人……欺骗。有一个能掌控我生死的人时时站在我面前,随时准备戳穿我,杀死我。这些,我都忍耐下来了。”
方煦的呼吸重了些,有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舒羽安静了一会,无声地自嘲一笑,再次开口。
“那个井,我去了六次,其中五次都是在晚上。你可能没见过它现在的样子。青苔很厚,井壁很滑,井口被藤蔓盖过了大半,那藤蔓厚得,搜捕的山庄护卫都懒得拨开看一眼。井里只有一块小砖能让我踩住,可是它太短了,我踩着那块砖,要分出一只手撑着对面的井壁,才能勉强不掉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其实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井下很黑,你知道我很怕黑的,尤其是这种又潮湿又黏腻的黑……可是我都忍下来了。”
方煦闭上了眼,似乎这样做,就可以不用再听那些柔软而又残酷的话了。
又等了一会,屏风后依然没有动静,叶舒羽的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抖:“我甚至……我甚至那么不孝地,把我娘都拉进了危险里,就换来这么一个……‘叶姑娘’的交情吗?”
方煦的身体骤然一软,后脑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床柱上。
有些话,必须要说了。
他依旧闭着眼,勉力撑着重新坐直,深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开口了。
“不是……交情,是恩情,救命的恩情。”
叶舒羽怔了怔,冷笑着问:“所以呢?”
“我已,留下书信。”方煦的声音异常嘶哑,“我所有的私产,以及,我母亲名下的,两个田庄……全部,赠予姑娘。另有千机阁令牌一枚,姑娘日后若……若有任何需要,皆可以此令牌,要求千机阁解决。”
叶舒羽笑了,笑得有些大声,笑完后也不说话,似是在等待下文。
莫名有些不安,方煦睁开双眼,却见屏风上的影子已经矮了下来,屏风外的人大概是弯下腰伏在了桌上。
“我知,这些身外之物,不能报姑娘恩情之万一……然我被困多时,已无再多可以回报了,还望姑娘……不弃,能够收下。”
房中再次陷入了寂静,叶舒羽依旧弯着腰,头枕在交叠的双臂之上,久久,才挺起腰,重新坐直了。
她重新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微涩的冷液滑过喉咙,润泽了因长时间沉默而有些干渴的唇瓣。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扇屏风上。
油灯在她这一边,所以,她在屏风上,也只能看到自己浅浅的影子。
叶舒羽垂眸,右手紧紧地捏住了腰侧的佩囊。
他现在身体不好,精神也不好,所以不愿意让人看见他的样子,这很正常。
他应该很清楚自己的病况,觉得自己活不长了,而谢夫人在得到她的同意之前应该也不会把救治的方法告诉他,所以他现在这样和她拉开距离,试图拒绝她,也可以理解。
他大概把后事都安排好了吧,他的后事里全是她,她应该开心的。
他……去他的,他就是个猪头,活该是个猪头!
她如此努力,在来的路上,甚至在推开这扇门之前,她都曾怀着一腔孤勇与温热,想要成为那个能照亮他黑暗、让他快速振作起来的特殊之人。
她甚至把自己血淋淋地剖开了,就在他的面前。
可惜。
她似乎……还不够特殊。至少,在此刻他的心墙面前,还不够。
一丝懒懒的倦怠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席卷了四肢百骸。
所有的坚持与等待,在此刻,都失去了意义。
叶舒羽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带着决绝的意味,直坠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