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商觉得自己大约是疯了。
记忆如同被精心编织的锦缎,光滑而完整——在她挚爱的丈夫方晏战死之后,她悲痛欲绝,幸得唯一的亲生儿子方煦孝顺,日日晨昏定省,陪伴在侧,用那份孺慕之情温暖着她破碎的心。
母慈子孝,相依为命,这几乎是她在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慰藉。
可就在方才,就在她如同往日一般,慈爱地握住那只伸过来欲搀扶她的手掌时,指尖传来的触感,掌心的纹路,骨骼的形态……像是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又像是从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境中骤然惊醒。
她猛地抬头——眼前这人,年岁相仿,动作刻意模仿得相似,衣着是方煦偏爱的款式,连说话时那刻意放缓放柔的语气都几乎以假乱真……
可他不是!
那张脸,那眉宇间更深沉的轮廓,那眼神底层无法完全掩去的、属于另一个孩子的痕迹……分明是明心的孩子!
是那个她出于责任与怜悯收养,看着他长大,视为亲子的——方见明。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她猛地甩开了那只手,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方见明都微微晃了一下。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无措地、痛苦地用双手死死抱住了仿佛要炸开的头颅,指甲几乎要掐进太阳穴。混乱的记忆碎片疯狂冲撞,真实的、虚假的界限模糊不清,让她几欲呕吐。
方见明仍维持着抬手的姿势,那原本摊开准备承接母亲依赖的手掌在空中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蜷缩了起来,紧紧握成了拳。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翻涌的失落,以及那一丝深沉的不甘与冰冷。
他沉默地站直了身体,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道:“朱樱,夫人累了,精神不济。扶夫人去内室休息。等苏梅将今日的安神汤熬好,仔细服侍夫人喝下,不得有误。”
“是,庄主。”朱樱恭敬地应声,上前欲搀扶几乎站立不稳的谢清商。
就在朱樱触碰到她手臂的瞬间,谢清商猛地止住了脚步。
她强行压下脑中翻江倒海的眩晕与刺痛,抬起苍白的脸,眼神锐利如刀,声音虚弱却果断:“不必扶我。去,叫九棠来,马上!”
朱樱被夫人眼中从未有过的厉色慑住,不敢多言,立刻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方见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发一言,转身离开了。
谢清商一手死死地摁住剧烈抽痛的额心,另一只手扶着桌椅,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桌之后,几乎是跌坐在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椅中。
九棠很快就来了,如同往日般静静垂首而立。
谢清商目光如炬:“你刚才在做什么?”
“在偏院药庐,翻阅医书。”
谢清商不给她丝毫喘息的机会,继续追问:“你昨天晚上,在我床头悬挂的那个香囊,里面……究竟放了什么?”
“回夫人,是醒神香。”九棠的声音依旧平稳。
“醒神香?”谢清商的眉头皱得更紧,“我要安睡,为何给我挂醒神香?九棠,你究竟意欲何为?!”
九棠深深垂下头,声音却清晰无比:“夫人,是‘醒神’,而非‘提神’。此香意在清心明性,涤荡浊念,助人神思清明,辨识真幻,而非令人亢奋难眠。”
谢清商死死盯着九棠:“你……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什么?”
九棠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不答反问:“夫人今日骤然传唤,是否您自己也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之处?”
谢清商沉默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强迫自己重新回忆近几日发生的点点滴滴,那些曾被“合理”解释的模糊之处,那些一闪而过的怪异感……
她猛地睁开眼,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三天前……真的有一位‘韩夫人’来过吗?不是我的……幻觉?”
九棠重重地点头,语气肯定:“是。韩微的遗孀,葛蔓姑娘前来探望过夫人。她精通医理,心思缜密。”
韩微……不是女孩吗,哪里来的遗孀?
又是一阵混乱。谢清商甩甩头,努力抓住了最关键的部分:“这个香囊,和她有关?”
“是。”九棠不再隐瞒,“韩夫人那日为您请脉后便私下告知属下,夫人的症状不似积郁成疾,更像是长期接触某种西域传来的阴损之药的所引发的致幻效果。”
“……你说什么?”
“于是属下暗中查验了夫人近日饮食与常饮药物的残渣,确实在其中发现了疑似致幻药草的微量成分,尚需进一步确认。昨日,韩夫人将此香囊交予属下,言或许可以一试,助夫人暂时摆脱药物影响,看清真实。”
真相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谢清商的心脏。
原来那些温暖的陪伴,那些“母慈子孝”的画面,竟可能是药物操控下的虚假幻影!
而那个日日送来安神汤的人……
脑中嗡鸣作响,疼痛欲裂。谢清商颓然地向后倒在坚硬的椅背上,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我查,彻查!”
她喘息着,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在我‘好转’之前,汤药,照常。”
看着她如此痛苦却仍强撑意志的模样,九棠再也抑制不住,“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板上:“是九棠学艺不精,未能及早察觉,令夫人受此磋磨,九棠万死难辞其咎!夫人放心,九棠必倾尽所能,尽快查明毒物来源与成分,尽快为夫人清除毒素!”
谢清商无力地闭上眼,挥了挥手,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无比沉重。
九棠会意,再次重重叩首,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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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那碗诡异的汤药偷偷换掉之后的半个月,是谢清商此生最为难熬的时光。
即便是当年得知方煦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时的焦灼,或是听闻方晏战死的噩耗所带来的撕心裂肺,其煎熬程度,都远不及这短短的十五个日夜。
她像是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有时,她身边围绕着聪慧孝顺、日日承欢膝下的儿子,还有一个文雅安静的可爱女孩儿时常陪伴,轻声细语,带来无尽的慰藉与温情。
更多的时候,她感受到的是彻骨的冰寒。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四个人——丈夫方晏已成一抔黄土,亲子方煦音讯全无、生死难料,养子方见明的面容在忠诚与背叛间扭曲,而女儿方曦的身影则总是在危险的边缘徘徊,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这些破碎而恐怖的画面交织闪现,让她在睡梦中惊悸,在清醒时惶惑。
她恨,恨透了那个在暗中操纵这一切、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这恨意在毒瘾与清醒的拉锯战中,与剧烈的头痛交织发酵,终于在其中的某一天达到了顶峰。
那日,方见明如同往常一样,端着那碗安神汤走到她榻前,柔声唤着“母亲”,试图喂她喝下。
那刻意模仿方煦的语气,那看似关切却暗藏操控的姿态,瞬间引燃了谢清商心中积压的所有愤怒、屈辱与背叛感。
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厉色,几乎是出于本能,她猛地拔下一直绾在发间那支方晏当年送她的白玉发簪,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地朝着方见明的左臂刺了过去。
“噗——”
方见明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用未受伤的右手攥住了谢清商仍欲要再次行凶的手腕。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阻止了她,又未伤到她分毫。
他紧紧盯着因激动和脱力而剧烈喘息的谢清商,片刻后,他竟缓缓松开了钳制她的手。
谢清商却已没有了力气,那染血的发簪“啪”一声掉落在地。
方见明用未受伤的手轻柔地扶住她,声音低沉而轻柔,仿佛在哄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母亲,您又做噩梦了……没事了,没事了……是见明在这里。您累了,需要好好休息……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配合着空气中逐渐弥漫开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奇异地,竟然真的让谢清商狂躁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她原本是在装睡,试图窥探他的反应,但那强烈的愤懑与屈辱,竟真的随着这血腥味和他反常的温柔,一点点消散,最终,极度的疲惫席卷而来,她在那诡异的氛围中,真的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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