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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庄生晓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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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煎熬终于结束。

九棠暗中延请来的三位用毒与解毒圣手,在共同会诊、反复确认之后,得出一致结论——谢清商确是中了极为阴损的西域荼罗之毒。

他们联手配出了针对性极强的解药。

汤药服下,那些幻觉终于被强行抑制了下去,她的神智恢复了久违的清明。

可是,对待方见明,她依旧维持着中毒时期的姿态,甚至更加亲近和依赖。

她无比自然地关怀着他手臂上那两道由她亲手造成的伤口,细致入微地过问他的衣食住行,仿佛那场血腥的冲突从未发生。

也正是在这种清醒的扮演中,她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细心与冷静,重新审视着这个她抚养了二十多年的养子。

于是,她惊骇地发觉,在这个孩子早已成熟稳重、甚至颇具威仪的表相之下,掩藏的是何等深刻的孤独与对母爱、对认可的极致渴望。

他像一个笨拙而固执的戏子,努力地模仿着失踪弟弟的一举一动,试图用这种扭曲的方式,一边安抚他眼中神志不清的可怜母亲,一边……一边借助那致幻的药物,偷偷地从她这里,窃取更多他潜意识里觉得、原本只应该属于方煦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呵护与温情。

曾经,方见明的背叛让她心伤,如同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但这半个月如旁观者般的观察所得,更让她感到一种椎心刺骨的心痛与悲哀。

在收养方见明之后,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在明面的教导上,她自认已经尽量对两个儿子做到公平,甚至在某些方面,对身世坎坷的方见明更为宽容。

可显然,这孩子内心真实的感受与缺口,远远超出了她的意料与认知。

她独自在清冷的房中思考了许久,窗外的日光从明亮到黯淡。

最终,她做出了最沉重的决定。

假死。

如果谢清商死了,方见明就不必再用药物维系虚假的母子情深,不用再把自己作为承载方煦幽魂和阴影的容器,他可以真正成为鹤鸣山庄唯一的、名正言顺的主人。

而对她而言,如今的鹤鸣山庄已经不再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唯有彻底离开这里,她才能挣脱束缚,获得真正的空间与自由,去查清丈夫战死的真相,去寻找亲生儿子的下落,去做她必须做、而作为一个“已故”的谢夫人无法做的事情。

这是一场残酷的割舍,也是为了新生必须经历的阵痛。

**

谢清商的话音落下,叶舒羽忽然有些怔忡。

“我……我在初初和庄主接触的时候,就留意到他有一些小动作,和方煦是一样的。我原本以为那是兄弟间相处多年潜移默化的改变,如今看来却是……”

谢清商长叹一声:“大约都是在那时候学起来的,学得久了,也就变成了他自己的习惯。”

叶舒羽沉默了。

谢清商摩挲着腕间的木镯:“只要能得到想要的,他不在乎改变自己的习惯,不在乎把自己变成阿煦……同样也不在乎,别人愿不愿意。”

叶舒羽不自觉地看向谢清商清瘦的脸,忽然有些难过。

谢清商对她温和地笑笑:“不必为我难过,我已经从那种日子中解脱出来了。”

叶舒羽点点头,一个疑问涌上心头:“可是,以庄主这种事事都要掌控的性格,夫人又是如何成功假死脱身的?”

“九棠给了我一枚假死药,可屏息三日。”

“啊……这居然不是只在话本里才有的东西吗?”

谢清商失笑:“有人设想,便有人去试,接着就有人做成了。但是因为效用只有三日,所以在停灵的第二夜,药力完全消散之前,九棠便用另一具易容好的尸体把我换出来,让沉璧护送回千机阁了。”

叶舒羽恍然大悟。

她就一直觉得自己足够谨慎,也没有被发现的迹象,怎么忽然就满山庄抓贼了——原来,那个贼,居然是,九棠。

“在整个假死的过程中,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曦儿。”谢清商深深叹了一口气,“但是我带不走她。那时我自身难保,更不敢让她一个半大的孩子,怀抱着知道我假死的秘密,在那个人身边战战兢兢地伪装。所以我选择了隐瞒——既可以保护她,也可以利用她最真实的悲伤,让所有人相信,谢清商已经死了。”

叶舒羽忽然明白了谢沉璧一一为她们安排去处的用意:“此刻,小曦妹妹是否也和我一样,正在听谢阁主诉说这段过往?”

谢清商点头,眉宇间忧色未散:“沉璧会告诉她一个相对温和的版本。但真相对于曦儿那般纯善的性子,打击绝不会轻。她会需要我,所以我的时间不太多了,要尽快与姑娘把事情说清楚。”

叶舒羽笑笑表示理解:“我明白的。多谢夫人信任,专程为我解惑。方才夫人说有两件事,那第二件是……”

谢清商沉默了片刻。

她抬眼看向叶舒羽,目光有些复杂:“姑娘应该已经知道,他在这里。”

叶舒羽的心猛地一跳,压下瞬间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谢清商继续道:“其实姑娘此来栖云别院,比起见我这位‘已故’的夫人,最主要还是想见他吧。”

叶舒羽沉默着,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

谢清商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在那段神智混沌的日子里,我总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我觉得真正的阿煦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他的痛苦,但是我触碰不到他。我听到他在黑暗中求救,声音那么微弱,那么绝望,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转过身,眼中已隐隐有了泪光:“有时,在那些虚幻的影子里,我看到他过得很不好,非常不好。我那时以为,那已经是我能想象出的最差的情况了。直到我亲自带人把他救出来——我才知道,现实永远是比想象残酷千倍万倍。”

叶舒羽用力攥紧了衣摆,顾不得委婉,脱口而出:“他的情况到底有多差?会危及生命吗?”

“精神委顿,形销骨立,身体几近枯朽。月弈南神医亲自诊过,说他经脉严重堵塞,阴寒之毒已侵入骨髓脏腑。若放任不管,依他如今的身体底子,活不了太久。”她闭上眼,痛苦地补充了最后一句,“而且,以他的心性,也绝不会愿意让这样一副残破不堪的躯壳苟活于世。”

叶舒羽强迫自己站起来,走到谢清商面前:“那么,夫人,舒羽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吗?只要我能做到——”

谢清商深深地看着叶舒羽,猛地一撩裙摆,对着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叶姑娘,世间唯有你,与我儿内力同源,气息相通。月神医言,需以同源的深厚内力,助他强行梳理堵塞经脉,驱散部分深入骨髓的寒毒,或可争得一线生机。谢清商在此,恳请姑娘再伸援手,救我儿性命!”

叶舒羽惊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谢清商却避开了她的手,姿态卑微而坚定:“姑娘于他,已有续命之恩。如今又蒙姑娘再次相助,挽救他于垂危——就当我这个做母亲的存了私心,替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对姑娘聊表一点微不足道的感激吧。”

叶舒羽拉不动她,无奈之下只能也跪倒在谢清商面前,与她平视,语气恳切至极:“夫人,我这功法,本就是蒙令公子当年所授。若非有他,我早已是个死人了。如今公子需要,我自当竭尽全力。这本就是物归原主、理所应当之事,如何当得起您如此大礼!求您快起来!”

谢清商摇了摇头:“九棠都告诉我了,在那暗无天日的石牢之中,若非姑娘冒险接济食水,方煦恐怕早已支撑不到被救之日。无论过往有什么恩情,皆已报在那时。如今求姑娘再次出手相助,无论要我做什么,都属应当。”

叶舒羽见她态度坚决,跪着又使不上力,无奈之下只得先站起来,再次俯身,用尽全力去搀扶谢清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夫人!您再这样,我……我真的无地自容了!”

大约是不想让她过于为难,谢清商这次终于没有再坚持,顺着她的力道,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她看着叶舒羽吓得发白的小脸,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歉然道:“大概……做了母亲的人就是这样,为了孩子,可以什么都不顾,什么颜面都能放下。希望没有吓到姑娘。”

见她终于起身,叶舒羽心下稍安,拍了拍心口,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真的吓到了。之前在山庄就被九棠姑姑吓了一次,今日又被您这么实实在在地吓了一次。”

谢清商勉强扯了扯嘴角:“月神医也特意叮嘱了,此次运功疗伤,过程凶险,对施救者的内力消耗甚巨,甚至可能损伤自身根基。而且,内力在他那受损严重的经脉中运行时,会引发钻心蚀骨的剧痛。姑娘先天本弱,又自幼最是惧怕疼痛。每每思及此,我便觉得对姑娘提这样的要求,实在是太过残忍,太过自私。可是爱子心切,我又不得不提。”

叶舒羽静静地听完,反而笑了:“夫人无需挂怀。归根到底,今日我能站在这里,有机会助他一臂之力,其实还是令公子当年种下的善因,结出的善果。”

她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终的决心声:“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可以还恩于他。”

谢清商看着她眼中那毫无杂质、纯粹而勇敢的光芒,心中百感交集,泪水再次涌上,但这一次,却带着希望的暖意。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好,好……那就,先行谢过叶姑娘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季宛的声音响起:“夫人,舅老爷与小姐的叙话已毕,小姐正往这边来,眼看就要到了。”

叶舒羽知道接下来将是谢清商与方曦母女之间充满泪水的重逢,她不便在场,遂主动起身告辞。

谢清商点了点头,对外扬声道:“季宛,你带叶姑娘去明心居休息。”

叶舒羽对着谢清商再次敛衽一礼,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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