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浸了墨的潮水,悄然漫过天际。
此刻,别院深处,药香弥漫的致远居内,气氛却与门外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
谢清商正在打孩子。
叶千栀那日的提醒言犹在耳,如醍醐灌顶。
当谢清商真正尝试放下那小心翼翼的心态,以从前、甚至更平常的方式去对待方煦后,效果是显著的。
方煦在她面前似乎不再那么刻意地强撑,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之态反而显得真实,应对她也自然松弛了许多。
这让她稍感安心,紧绷的心弦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然而,正是这份放松,让她在今日撞见方煦再度因强行进食而引发剧烈呕吐,甚至痛苦痉挛到蜷缩在床边时,一股混杂着心疼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寻回了方煦少年时顽劣闯祸后闻之色变的那把紫檀木戒尺。
方煦刚刚经历了一番翻江倒海的折腾,呕吐物虽已被侍女迅速清理,但那难闻的气味似乎还未完全散尽。
他脱力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如同被雨水打透的宣纸,这几日汤药精心温养才勉强回来的一点点血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脆弱。额际鬓角皆是被剧痛逼出的冷汗,濡湿了碎发,黏在皮肤上,更显狼狈。
看着母亲手持戒尺走来,他没有辩解,没有躲闪,只是缓缓伸手,老老实实地在身前摊开了掌心。
这认命般的乖顺姿态让谢清商更加心如刀绞。
戒尺带着风声,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真的伤筋动骨,但那瞬间的刺痛与熟悉的威慑力,依旧让方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谢清商看着他这副虚弱不堪却仍强撑着接受惩罚的模样,再联想到他乖顺了几日忽然又故态复萌强行进食的原因,刹那间,深彻骨髓的无力与悲哀笼罩住了她。。
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的手一松,戒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瘫坐在身后的圈椅中,失神地望着眼前这个她历尽千辛万苦才从地狱边缘抢回来的孩子。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到母亲似乎不打算再动手,方煦慢慢地将挨了打的双手收回,紧紧握成了拳,藏于锦被之下。
他闭上双眼,回避着母亲那掺杂着太多情绪、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
谢清商就那样呆坐了许久,脑中纷乱如麻,最终只凝结成一句带着颤抖的质问,砸了过去。
“我听九棠说,有一天,那个你现在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女孩……她浑身湿透,发着高烧,被人发现晕厥在后山荒园的泥地里。她为了你,几乎连命都送掉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你呢?你却要因为这点……这点可笑的自卑和狼狈,就要放弃她,也要……放弃娘了吗?!”
方煦依旧没有说话,紧抿的苍白嘴唇微微翕动着,滚烫的泪珠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迅速隐没在素色的衣襟里,只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谢清商闭上眼,无力地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清明。
她指着方煦,骂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你个丧良心的小兔崽子!我当初……我当初就是生个包子都比生你好!包子好歹还能填饱肚子!”
骂完,她像是再也不愿多看这不成器的儿子一眼,猛地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母亲……”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哽咽的呼唤自身后传来,止住了她的脚步。
谢清商停下,却没有回头。
只听方煦用尽力气,艰难地说:“如果,如果她真的要来,您……您帮我在床前,立一扇屏风吧……”
此言一出,谢清商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再也拦不住了。
她气极反笑,猛地转回身,咬牙道:“我说错了!我生个馒头都比生你好!馒头好歹……好歹还能争一口气!”
说罢,她再不停留,衣袖狠狠一甩,决绝地离开了房间。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方煦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两名下人便依命扛着一扇绘着淡雅山水绢画的六曲屏风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他床前两步远的地方。
屏风展开,恰到好处地将他的床榻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营造出一个封闭、安全,却也孤独的小小天地。
方煦才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他伸出手,将滑落的锦被一点点拉高,拢上肩头,然后费力地挪动虚弱不堪的身体,缓缓躺倒下去。
是啊,不该强行进食的,反正不管怎么努力地吃,也只能吃到地上,吃不到脸上。
以前石牢阴寒,身体也虚弱,他分不清楚。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恢复了,越是恢复,他就越是明白,他感觉到的冷不是来自环境,而是来自气脉中残余的那些寒毒。
而那些寒毒,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太多了。
不该出来的,出来干什么呢。
其实,让丁冲就那样干死在石牢里,才是最合适的啊。
方煦死了。
早在四年前,方煦就已经死了。
他拉起锦被,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自己,连同头部一起,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隔绝所有可能的目光,也隔绝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温暖与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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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车队在栖云别院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大门前缓缓停稳,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最终归于寂静。
谢沉璧一身墨色常服,负手而立,早已等候在门外。
他的目光落在打头那辆装饰与规制明显不属于千机阁的华丽马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被压下。
车帘晃动,率先探出头的正是方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