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有些绕,但叶舒羽听懂了。
“无故出现——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是啊,我居然真的不知道。”方见明的声音冷了下来,“确切地说,是鹤鸣山庄从来没有设立过这样一个地方,也从未批准任何人在后山修建石牢。”
“那你……”像是骤然发现自己的失态,叶舒羽轻咳一声,“那庄主怎么又怎么会猜,里面关的是,那个人?”
“这是狂刀门的牢房。碎石之下,有一扇几乎完好无损的石门。”
“这代表什么?”
“当初,你凭着玉佩上的徽记,知道了阿煦的身份。”方见明目光一凛,“那石门之上,清晰地刻着狂刀门的徽记。”
叶舒羽沉默了片刻:“这也太招摇了。”
方见明正色看着她:“哼,招摇?招摇太轻了——这是挑衅。”
叶舒羽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出声。
方见明继续道:“既是挑衅,我唯一能想到里面会关的人,便是丁冲。”
“我不懂,只是觉得有些牵强。”叶舒羽叹了口气,“或许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节在,也或许……我只是不愿去面对,面对那个名字。”
“这不怪你。”方见明慢慢地站了起来,惯性地将双手负在了身后,“有一件事情,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今天我可以告诉你。等你听完,就不会认为我的判断是牵强的了。”
“嗯,好。”
“上次我与你说过,阿煦死后,父亲一直郁郁寡欢,又一直惮于江湖道义,不能对丁冲出手。”方见明的声音很沉,“我很难过,左思右想之下,带上了所有的私产,瞒着父亲去见了司徒弘,想让他把丁冲卖给我。”
他为什么……居然敢,提起这件事情?
叶舒羽心下一凛,试探着问:“卖?”
“他太滑溜,抓不住,又有一层愿赌服输的公义护身,我拿他没办法。但他既然是狂刀门的人,司徒弘自然便有资格处置他——卖掉,便是其中一种。”
叶舒羽垂下眼:“那结果呢?”
“他好像有些动心,但是最后又拒绝了我。”
“为什么?”
“当时我也想不通,可昨夜看到石门的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想通了。”
“就为了……挑衅?”
方见明冷笑:“是啊,就为了挑衅。那点黄白之物,又怎么比得上,把江湖第一人的杀子仇人关在他眼皮子底下,却让他找不到,摸不着,最后还白白把命送掉的那种快意呢?”
他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舒羽:“所以,是丁冲——只可能是丁冲。”
叶舒羽下意识追问:“那……为什么现在丁冲又消失了?而他们,又为什么要弄出如此大的动静,炸毁石室?”
“三年前一战后,狂刀门便弃了原来的总坛,蛰伏起来了。”方见明的语气有些凝重,“也许,这次的事情是一种宣告。宣告他们已经蓄养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再次与鹤鸣山庄对抗,与我对抗了。”
叶舒羽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若真是如此,那么,狂刀门的覆灭之期,便不远了。”他盯着叶舒羽,眸子里隐隐跳跃着兴奋的光芒,“而丁冲……自然也离死不远了。他会后悔的,为他昔日的杀戮后悔,也为今日的挑衅后悔。”
他往前一步,微微弯下腰:“我想,叶姑娘心中积聚的恨,和我的仇一样,终究……是需要用死亡来了结的,是不是?”
这似乎……是某种程度的善意。
可是这目光,这语气,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毛骨悚然。
叶舒羽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此刻应该做出何种表情来回应这“善意”,只能本能地遵循目前这个身份应有的表现,垂下眼睫,涩声回答:“……是。”
静默了片刻,她又挣扎着补充:“但是,若能活捉到丁冲,还望庄主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见他一面。”
方见明似乎并不意外:“好。”
应允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亭中,将竹影拉得细长,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叶舒羽忽然轻声喃喃:“你说,那个……丁冲,他会不会后悔?”
她似乎仍然不能从先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你觉得他应该为什么事情后悔?”
“他……他杀了方煦,他应该是狂刀门的大功臣。但是就像庄主说的,他却被关在了这里,作为一个牵制,或者是嘲讽敌人的工具,不见天日。”叶舒羽瑟缩了一下,“石牢,还有铁链,我很难想象这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应该后悔的。”
方见明冷哼一声:“他名扬天下过,如今还能苟活,这都不是需要后悔的事情。”
叶舒羽的声音忽然急切起来:“但是他被人背弃了,被他的手足背弃了。他被关起来了,失去了自由,也没有了姓名,他也不需要后悔,不需要问一声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吗?”
方见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半蹲下来,平视着叶舒羽的双眼。
“我可以告诉你,他没有后悔,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并不在乎你以为的自由,也不需要自尊,他只想活下去。”
叶舒羽怔怔地回视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的声音愈发冰冷:“他就是江湖中最不入流的那种杀人者。为了求得一线渺茫的生机,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尊严,出卖血肉,甚至出卖自己的灵魂。当他像狗一样跪在你的面前,涕泪交加,摇尾乞怜的时候,你便会发现,他连后悔这件事情都已经忘记了——而曾经那点可怜的骄傲和自以为是的荣耀,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叶舒羽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脸上满是惊骇,似是被方见明话中描述的狰狞场景吓到了。
方见明侧首抬头看向她,片刻后,他慢慢站起,转身看向亭外,声音恢复了平和。
“可怕吗?不可怕。我所说的是一种江湖的常态,也许,你所以为的那个‘丁冲’,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叶舒羽倚着亭柱站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与疏离:“这样的江湖……太可怕了。它不适合我。”
方见明轻叹一声:“其实,是这些肮脏阴暗的事情,本就不配为姑娘这般清澈的人所知。”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但是,姑娘既然对阿煦的死留有如此深重的遗恨,我私心觉得,这些关于仇敌的可能下落与结局,还是应该如实告知于你。”
叶舒羽深深呼吸了几次,上前两步,对着方见明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顺:“多谢庄主体恤,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庄主放心,今日所言,我必守口如瓶,绝不会教第六只耳朵听闻。”
方见明点了点头:“好。”
他看了看天色,阳光已不再那么炽烈。
“时候也不早了,明日还需早起赶路。我送你一程。”
叶舒羽轻轻点头应过。
两人不再多言,前一后再度踏入那条被凌乱竹影覆盖的长廊。
一路寂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轻轻回响。
直到将叶舒羽送至她所居院落的附近,方见明才止步,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目光深沉,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