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匆匆赶回后山草坡时,形容颇为狼狈。
她微微喘着气,裙摆和下裳沾上了些许泥泞水渍,脸上带着懊恼。
“那纸鸢飘得实在太远,落到西北边荒园的乱草丛里,实在难找……我还不小心踩到个小水洼,鞋袜都湿透了,要改日再去找了。”
葛蔓心领神会,上前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慰道:“一只纸鸢罢了,没找到便没找到,人没事就好。”
她又笑着看向一旁的方曦:“小曦妹妹,纸鸢也玩得差不多了,而且现在看来舒羽姐姐可能要去换身衣裳,要不我们也一起去,看看有没有别的更有趣的事情可以做?”
方曦原本还为丢失的纸鸢感到惋惜,闻言,立刻点了点头:“好呀好呀,我知道二哥……二哥以前还藏了些好玩的玩意儿在书房里,我们可以去找找看!”
于是,三人便一同朝着竹意轩走去。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洒下一路细碎的金光。
叶舒羽走在稍靠后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方曦的身上。
少女侧脸线条柔和,眉眼澄澈温润,那挺翘的鼻梁和含笑的唇角,与记忆中的方煦有着惊人的相似,却又更多了几分女子独有的娇憨与灵动。
她说话时偶尔会微微脸红,流露出被保护得极好的羞涩与天真,一言一行都彰显着良好的教养与在满满爱意中成长起来的纯良心性。
只是……
叶舒羽的心微微抽紧。
只是这接连失去三位至亲的巨大悲伤,如同无法驱散的阴霾,终究是在少女明媚的眉宇间,落下了一缕挥之不去的轻愁。
那愁绪很淡,却像一道细微的裂痕,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痛楚。
看着这样的方曦,她不敢再想下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叶舒羽的思绪又不可抑制地飘向了井下的那个人。
方煦。
曾经的他是何等的温和明亮,如同春日暖阳,能驱散一切阴郁。
可她在井底最初遇见的那个声音,却是那般极端、阴郁、刻薄,甚至……癫狂。
那个至今仍未谋面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只满载着绝望的毒刺与冰冷的嘲讽。
究竟是怎样的痛苦与磨难,才能将那样一个皎皎如明月的少年,扭曲折磨成如今这般模样?
意识被这个念头骤然击中,巨大的难过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袖中的手指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走在她身侧的葛蔓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沉重而压抑的气息。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去看,只是默不作声地将自己的手滑入叶舒羽的袖中,紧紧地握住了那只冰冷且颤抖不止的手。
温暖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像是一道无声的支撑。
叶舒羽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回握住葛蔓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却不再颤抖得那般厉害。
她抬眼看着前方沐浴在夕照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方曦,又感受着身边好友无声却坚定的支持,心中那份想要查明真相的决心,变得更加清晰而坚定。
夕阳依旧温暖,将三人并肩而行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却也投下了难以言喻的、复杂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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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舒羽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用发带松松挽了发髻,回到竹意轩的厅中时,便见方曦和葛蔓正凑在一起,头挨着头,专注地捣鼓着什么。
她们面前的桌上摆满了各色食材:雪白的粉状物、暗红的豆沙、晶莹的糖块,还有一小碗油光润泽的莲蓉馅儿。
见她出来,葛蔓对她招招手:“快过来快过来,我说有点饿了,小曦妹妹就说可以做米糕给我们吃,正好,我们也能偷偷师。”
叶舒羽含笑走上前,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故意打趣道:“备了这么多面粉,这是……准备做莲蓉馅儿的饺子吗?这搭配倒是新奇。”
方曦正小心翼翼地将米粉和水混合,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认真地纠正道:“舒羽姐姐,这不是面粉,是大米粉,更细更糯些。”
“大米粉呀……”叶舒羽颇为好奇地伸指戳了那堆米粉几下,“就是上次小曦妹妹带来给我的那种米糕?”
方曦“嗯”了一声,声音稍稍低了些:“舒羽姐姐应该知道,二哥在饮食上的偏好……有些不够英雄气概,所以很多时候他不太好意思主动去拿自己真正喜欢的那些东西。”
叶舒羽的手指蓦然一顿。
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化成了嘴角的浅笑。
“是啊,第一次,他偷偷吃糖被我看见的时候,他吓得直接就把整颗糖直接吞下去了……差点把自己噎到了。”
方曦微微闭眼,似乎在想象那个场景,忽然就轻轻笑开来:“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我可能见过一次类似的场景。”
“嗯?”
“那次刚好舅舅在,二哥估计也是偷吃糖了,舅舅忽然喊了他一声,他就掐着脖子咳了半天。”
叶舒羽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笑叹道:“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方曦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我也是偶然发现他这个小癖好的,后来拿糖果的时候,就会拿双份,偷偷分给他……”
“原来那些各种味道的小糖果,都是小曦妹妹让给他的。”叶舒羽恍然大悟,“怪不得他那么宝贝,原来宝贝的不是糖果……”
她左手食指勾起,在方曦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他宝贝的,是妹妹的心意啊。”
方曦有些害羞地笑笑,低头继续专注地揉面团,因为被勾起了回忆,话也没停。
“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米糕,找我一起吃,一边吃一遍嫌弃不够甜。那时候我觉得做米糕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和二哥说,总有一天,我会做出世上最好吃,好吃得可以让你忘掉所有规矩的美味糕点。那一定是最香,最甜的。”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又低下来:“后来有好几次,我做出来的那些,连自己都咽不下去的糕点,全被二哥笑着吃完了,而到我真正能做好的时候,他却……再也吃不到了……”
听着方曦的话,叶舒羽眼里的光也慢慢黯淡下来。
葛蔓看了看方曦,又看了看叶舒羽,柔声开口道:“但是无论如何,我想,二公子一定会为这份心意开心的,对不对?”
忽然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叶舒羽抬头看着葛蔓。
葛蔓也正看着她,脸上是安抚的笑。
叶舒羽心底的弦松了些:“那我们就要努力多做些米糕了,小曦妹妹,相信我,你二哥一定会收到你的心意,也会知道,你对他的思念,从未停止。”
方曦抬眼看着她,仿佛也被她的笃定感染了。
“嗯,二哥就是个爱吃甜食的灶鬼,闻到味道他一定回来的。”
葛蔓被她的形容逗笑了:“灶鬼……还真是个可爱又贴切的称呼。”
方曦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答话,只又抓了一把米粉洒在桌上,继续揉面团。
叶舒羽和葛蔓也被挑起了兴致,各自拿了米粉也开始搓面团。
搓了一会,叶舒羽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她悄悄看着方曦,反复斟酌,才开了口:“对了,方才听小曦妹妹提起舅舅,这位舅舅便是谢夫人的兄弟吗?”
“嗯,是我娘的弟弟,但是不怎么来山庄,倒是我们去千机阁看他更多一些。”
叶舒羽点头,试探着问:“前些日子守灵和出殡,我倒是没有留意到这位舅舅。”
方曦咬了咬唇,尔后轻轻叹了口气:“舅舅接到报丧后,连夜就上路赶过来了,但是……似乎和大哥有一些……争执,在停灵第二日傍晚便离开了。”